第5章：豫一你才是吉祥物！

豫醒是醒了，但离"好"字隔着一整条黄河。

那天郑抱着他哭了半小时后，终于被豫轻轻推开——因为豫自己腿软站不住了，扶着桌沿慢慢滑坐在地，麦黄眼眸里浮着强撑的倦色。郑慌得手忙脚乱要去扶，被豫抬手止住了。

"别慌。"豫靠着桌腿坐在地上，苍白着脸喘了口气，嘴角还挂着那点安抚的笑，"让我坐着歇会儿……七十二年没用地心引力了，腿不太听话。"

郑蹲在他面前，青眼睛红红的，手足无措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当天下午瓷就到了郑州。

来时赤金异瞳压得很沉，身后跟着脸色严肃的共。

豫被从地上捞起来架到床上，瓷的灵力扫过他的灵脉后，沉默的时间比上次在北京扫报告那回还长。

"三百六十处伤，沉睡了七十二年。"瓷把按在豫腕上的手指收回去，赤金异瞳里的竖瞳几乎要浮出来又被压下去，"你当年怎么扛住的？"

豫躺在床上，麦黄眼眸弯了一下："想扛就扛了。"

瓷的唇角抽了抽，像要骂人，最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扔到他枕头上。

"……住院。"瓷说，"一年起步。不准跑不准闹不准接活儿。"

豫接住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那我在医院能上网不？"

瓷转身走了。

于是2021年的春天，豫被塞进了郑州一家疗养院。

单间，窗外正对着两棵泡桐，春天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淡紫色的香。

郑给他备了一台新手机，怕他闷，又给他注册了微信微博抖音B站全套账号——但规定每天使用时间不得超过两小时，这是瓷下的死命令。

豫头一个礼拜还老老实实躺着。第二个礼拜开始偷偷摸手机。

他发现了新大陆。

彼时是2021年初，各大官方号刚迈入"年轻化转型"的萌芽期。

地方文旅开始在B站发鬼畜剪辑，共青团号开始玩表情包，公安号偶尔整两句热梗。

豫缩在被窝里刷河南文旅的官号，看着视频里一只画风清奇的泥咕咕被P上墨镜做"带你游河南"的封面，麦黄眼眸缓缓瞪圆。

"这……这能行？"他把手机举给来送粥的郑看，"这是咱文旅的号？"

郑探头看了一眼，面不改色："这两年都这样。年轻人都爱看。"

豫沉默地看了三遍那个泥咕咕视频，然后默默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他睡了七十二年。

七十二年，足够一个古老的文明从硝烟里站起来，长出新肌肉，学会用年轻人的方式笑。

他错过了整个过程，现在慢慢被塞回来，一片一片拼。

这种滋味儿他自己说不清。

但2021年一整年，他都在补课。

从"什么是弹幕"到"什么是鬼畜"到"什么是表情包"，他的学习进度缓慢而悲壮。

有一次他在微信群里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微笑]——然后整个河南意识体内部工作群安静了半分钟，最后洛发了一句——

洛阳：［大当家，这个表情现在表示"呵呵，你完了"］

豫：［？？？］

开封：［大当家，建议用这个[doge]］

豫：［doge是什么？狗为什么斜眼看我？］

群里又是一阵安静的沉默。

然后满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像弹幕一样炸开来。

豫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拉过被子蒙住了脸。

"……时代变了。"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2022年初春，豫出院。

其实按瓷的原话说"还差得远"，但豫实在躺不住了。

他的身体恢复了大半——能走能站能自己扎头发，脸色虽然还带着点病弱的苍白但至少不像住院前那样白得像宣纸了。

郑站在疗养院门口接他，怀里捧着一套叠好的衣服：大红汉服，绣金牡丹纹，领口云锦滚边。

豫的麦黄眼眸警觉地眯起来："……干什么？"

郑笑得乖巧："大当家，瓷先生说了，给您安排了个工作。"

"什么工作？"

"河南文旅宣传大使。"

豫沉默了三秒。

"我——"他指着自己那张还没完全恢复血色的脸，"——宣传大使？"

郑点头，青眼睛里闪着一种让豫后背发凉的光："瓷先生说，您这张脸不利用太浪费了。"

豫："……"

当天下午豫就被塞进了开往洛阳的车。

2022年恰好是官方号"抽象转型"全面爆发的一年——年初各地文旅账号开始大规模整活，玩梗、二创、抽象段子层出不穷，网友们惊呼"官方怎么突然这么疯"的频率以周为单位刷新。

河南文旅的干事们开会时一拍桌子："既然都要疯，咱不能输！"

于是豫被推到了镜头前。

那天是黄昏。

洛邑古城的灯笼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豫穿着那身红汉服从化妆间走出来，黑发用红绳"朱砂"松松束着，麦黄眼眸被灯影晃得微微眯起，病愈后未褪的苍白脸色在红汉服的映衬下有一种瓷胎般的薄透感。

摄影师架好机器喊"三二一开始"，豫还没完全进入状态，只是顺着灯影往前走了一步，风恰好吹起来，红汉服的衣摆翻飞如焰，黑发有几绺拂过脸颊。

那个镜头被剪进了河南文旅2022年的开年宣传片里。

上线时间是2月14日——情人节。

配的文案是"老家河南，等你回家"。

视频发出去不到六小时，全平台浏览量破了千万。

弹幕和评论像开了闸的水。

［三分钟，我要这个男人所有信息！！！］

［我这就退了去三亚的机票！！我有了更好的去处！！］

［告诉尔滨今年我不回冰雪大世界了！！这里有一个美人需要我拯救！！］

［美人你眨个眼睛，是不是官方强迫你营业的？即便是……不对我不管了美人好美！！］

豫坐在小院里，抱着手机看完这些评论，麦黄眼眸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又一点一点无奈地亮起来。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郑，郑正低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他们说什么？"豫指了指屏幕上那条"美人你眨个眼睛"。

郑终于笑出声来："大当家，他们在夸您好看。"

豫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对着屏幕缓缓地、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纯粹是本能反应。

三秒后那条视频的截图被截下来做成表情包，配字"美人猫猫wink"，在全网疯传。

豫痛苦地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接下来的事情来得更猛更疯——因为2022年的互联网已经比2021年"抽象"了不止一个量级。

文旅成功了，农业找上门；农业火了，交通来敲门；交通出圈了，教育部门拎着文件夹在郑的办公室门口排起了队。

每个部门的干事都眼睛亮晶晶地站在那儿："郑先生，借豫先生半天！就拍几个镜头！站那儿就行！"

郑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排期表，一脸麻木："文旅拍了，农业拍了，交通拍了，教育拍了。林业约了下周三，水利排了下下周一——你们哪个部门的？"

"消防。"

郑的笔顿住了："消防也要拍宣传片？"

"要的要的！"消防干事激动得声音都高了八度，"我们就想让豫先生穿防火服站消防车旁边笑一下——"

"——穿防火服笑？"

"——站消防车旁边就行！真的只要站一下——"

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排期表，叹了口气："……行吧。排下周四。"

于是豫每天的日常就是被塞进不同的衣服里，站在不同的背景下，对着不同的镜头露出不同的笑。

今天在麦田里拿镰刀——农业；明天在高速路口披反光背心——交通；后天戴着安全帽站工地——建设；大后天被消防车堵在中间——嗯，消防。

红汉服穿腻了换工作服，工作服拍完了换古装，古装拍完了穿制服。

网友们的眼睛比鹰还尖。

［等等，我找到了规律——咱们的美人是不是被当成水印了？？？］

［+1，我已经在至少七个豫家官方号里看见美人了］

［河南农业、河南交通、河南教育、河南文旅、河南林业、河南消防、河南建设——好家伙，全是省级官号］

［我大胆猜测一波，美人是不是豫家官方御用吉祥物啊？？］

［我知道了，吉祥物老师！🤓］

［吉祥物老师！！🤓］

［吉祥物老师您今天又在哪个部门客串水印啊？？🤓］

豫坐在办公室里刷到这条评论的时候，麦黄眼眸缓缓瞪圆了。

他打字速度经过一年多的练习已经快了不少——或者说，老年人豫终于学会了手机输入——但他还是气得手指发抖，戳了半天发出一条——

"我不是吉祥物！！"

——官方认证账号，热评秒上。

［好的你才是吉祥物老师🐶］

［好的吉祥物老师🐶］

［好的你才老师🐶］

［没有人觉得吉祥物老师像一只生气哈气的哈吉米吗？🤓］

［楼上的你简直就是甜菜！！🤓］

［美人猫猫炸毛了炸毛了让我rua让我rua——］

豫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他转脸看向窗外的郑州城，春日的阳光铺了一地，泡桐花开得正盛，街上有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笑声隔着院墙传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打开微信，在"河南意识体内部工作组"里发了一条——

豫：［我被网暴了］

洛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开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州：［大当家我给您点个螺蛳粉？］

豫：［……要洛阳那家的］

洛阳：［马上送到］

豫放下手机，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嘴角是翘着的——藏不住，他也没打算藏。

窗外的泡桐花被风吹落了几朵，顺着窗沿滚进来，落在他的膝头。

豫伸手拈起一朵，对着光看了看，淡紫色的花瓣薄而透，像2022年的春天轻轻落在他掌心里。

他把花夹进手边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里。

"吉祥物就吉祥物吧。"他自言自语，麦黄眼眸弯起来，"反正我也跑不掉。"

——然后他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昵称"你才是吉祥物"。

蓝V认证挂上的时候，他对着镜头拍了一段自证视频，认认真真地说："我不是吉祥物，我是河南意识体，叫豫，请大家叫我豫先生。"

视频发出去后三分钟。

［好的吉祥物老师🐶］

［好的豫猫猫老师🐶］

豫看着屏幕，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洛阳发消息："螺蛳粉加辣。"

洛阳秒回："好嘞大当家。"

窗外泡桐花还在落。

2022年的春天过得很快，快到豫还没来得及把那个"一个月不碰手机"的誓言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

黄河以南，中原大地。春天来了，腊梅早谢了，但泡桐正开着。

豫猫猫的互联网初体验，以全面溃败、全面认命、全面被网友捧在手心里宣告结束。

——但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