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子

我叫江彻。

在乌衣港的一所宅院，我出生了。自我出生起便生得一副好容貌，深受院里姨娘们疼惜。长大些，她们总笑着同我说，阿彻天生就是个美人胚子，将来不知要牵动多少人心。

我前头还有两位姐姐，大姐江乔玉长我两岁，二姐江愉与我同岁。两位姐姐生得极美，又聪慧过人。

平日里我很少见到收养我们的老爷，数月才得见一次。我拉着阿娘问，为何老爷总在外奔波，别家孩童都有长辈相伴，我也想有人陪着。阿娘只和我说，老爷在外经商，事务繁杂，能抽空回府已是难得。自那之后，每逢他归府，我总黏上去求拥抱，盼他能多留片刻。两位姐姐便笑我，像个长不大的孩童，我羞得将脸埋在他怀中。

两位姐姐天资出众，老爷特意请来夫子，教她们读书习字。每次归来，他都要到书房考校功课。我看着姐姐们诵读典籍，心里十分羡慕，也想一同读书。可我悟性迟钝，听不懂夫子讲授的内容。委屈之下，我去找老爷寻求安慰。他轻轻抚着我的头顶，柔声提议：阿彻生得这般好看，不如去习舞？以你的容貌，起舞时定然惊艳。

望着他温和的眼神，我点了头。自此我便开始学舞，舞技长进极快。每逢他回府，我总要拉着他，跳新学会的舞给他看。一曲终了，他总会将我揽入怀中，笑着夸赞我跳得极好。

我十三岁那年，大姐入宫廷做了医女，阖府都为她欢喜。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宫里一位娘娘染疾，特意点名让大姐诊治。那日大姐入宫，迟迟没有归来，全家人心惶惶。直到敲门声响起，我们以为是大姐平安归来，急忙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一名小太监。他传讯，说大姐没能治好那位娘娘，获罪殒命。噩耗传来，仿佛天塌一般。大姐的母亲是府中主母，听闻消息，当场晕厥在地。

大姐离世之后，府内设下灵堂。宫中传来消息，当今陛下寻回流落在外的公主，名唤江宝珍。我默念这个名字，心想这位公主定然受尽宠爱，才会被取名为宝珍。

大姐头七过后，二姐江愉决意入宫当差。她认定大姐的死另有隐情，要进皇宫查明真相。家中众人脸色煞白，纷纷劝阻，都说皇宫是吃人的地方。可二姐心意已决，众人只能反复叮嘱她收敛锋芒，只求平安。就这样，二姐入宫做了一名小宫女。之后一年，她偶尔寄书信回府报平安，可慢慢的，书信断绝，再无半点音讯，二姐就此失踪。二姐的母亲日日痛哭，青丝一夜泛白。

许久不曾归家的老爷终于回来了。积压许久的委屈翻涌而上，我奔到他面前，哭诉这段日子发生的所有惨事。主母与姨娘也围着他，哭诉女儿的遭遇。可他只淡淡开口，人各有命，皇室威严，我们招惹不起，就此作罢。主母与姨娘悲愤难当，斥责他懦弱，护不住自家孩子。争执爆发，他盛怒之下，将她们关进柴房反省，不许任何人前去探望。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动怒，我茫然无助，想着两位姐姐，就这般不明不白地没了。

一年之后，宫中传出喜讯，公主江宝珍即将大婚，驸马是三品阮家嫡次子。另有消息，皇帝又寻回一位流落民间的公主，名叫江元禄。龙颜大悦，赏赐全城百姓喜钱。我捏着手中小小的喜钱怔怔出神，再过几日便是我的及笄礼。倘若二姐尚在人世，今日也该同我一般年岁；大姐若活着，也该到议亲的时候。念及此处，泪水无声滑落。

数日之后，便是我的及笄大典。老爷亲自归来，为我筹办宴席，宾客满堂，纷纷向我道贺。他取来两个锦盒，说是替两位姐姐送我的及笄贺礼。我伸手接过，心底暗暗设想，若是姐姐们还在，定会笑着祝我及笄安康。可世间没有如果。

当夜，老爷将我召入书房，静静看着我：“阿彻已经长大了，容貌愈发出挑，也该考虑婚嫁之事。”

我心中疑惑，方才及笄，为何这般仓促，便开口询问。他只是含笑不语，唤小厮端来一碗安神汤，劝我喝下。

“喝完好好歇息，明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我猜不透这份惊喜为何不能今夜揭晓，没有多想，辞别他回到住处。许是安神汤起效，困意汹涌而来，我很快失去意识。

迷迷糊糊睁开眼，头部昏沉。身下触感柔软丝滑，周遭陈设让我心头一惊。入目尽是绫罗绸缎，镂空雕饰，名贵瓷器陈列屋中。身下大床乃是上等紫檀打造，我们宅院虽家境殷实，这般品级的紫檀器物，我从未见过。我心慌不安，门外走进一人，见我醒来躬身行礼：“见过江小卿。”

听到这个称呼，我脑子一片空白。江小卿？这是后宫妃嫔的位分！我不解，为何他这般唤我？

我急忙问他此地何处，我要回家。小太监回话：“小卿莫不是睡糊涂了，这里是皇宫。您是陛下的妃嫔，入了宫，哪里还有回家的道理？”

一瞬间，我如遭雷击。明明我在府中书房见过老爷，回房安睡，醒来竟身处皇宫。我拼命回想昨夜，只记得喝下那碗安神汤之后，便失去知觉。难道那碗汤药有问题？所谓惊喜，竟是把我送入皇宫。当年那个以富商身份住在乌衣港宅院、收养我们的老爷，竟是当今陛下！

小太监记着总管吩咐，见我醒来，连忙前去通报。一刻钟后，外面传来通传：“陛下驾到。”我慌忙从床榻起身跪地，垂首不敢抬头。

那人走入殿内，在榻边落座，开口：“江小卿，抬起头，让朕看看。”

我依言抬头，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坐在那里的人，正是多年来在乌衣港宅院，扮演富商、收养我与姐姐们的那人！

我心存一丝侥幸，猜想或许只是容貌相似，是他的同胞兄弟。直到他轻声唤出我的名字，最后一点幻想彻底崩塌。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嗓音平静：“阿彻，我说过，你越长越好看，是时候成婚。做朕的妃嫔，朕予你一世荣华。”

到这一刻我才读懂昔日那句话语背后的深意。这么多年他扮演富商，将我们养在乌衣港，平日里对我百般偏爱，原来从一开始，就藏着这样的谋划。(因为发不出去，所以就这样写了，我们是亲父子)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