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登基一百八十七载,早是心性凉薄、随性恣肆的暴君。
后宫人人各怀心思,傅昭端庄自持,杜绵温顺易碎,唯独陆若珩一身傲骨难驯,日日揣着满心不甘与怨怼同我对峙。
今日宫廊偶遇,又被他执拗诘问扰得心烦,回宫后满心躁郁难平,连半点温存心思也无。
雨疏风骤,天色晦暗如墨。
御书房内灯火煌煌,暖意融融,堪堪隔绝了殿外凄冷风雨,也隔绝了后宫那些纠缠烦忧。
我堪堪批完堆积的奏折,指尖微倦,懒怠地靠在御案边。窗外雨声潇潇,越落越急,毫无停歇之意。
心头莫名松了几分。
方才被陆若珩搅乱的戾气稍稍压下,想起不必应付任何人,遂抬手召来宋辞。
“派人去倚梅宫传一句,今日雨势太大,梅夫人不必候驾,朕今日不去,改日再临。”
宋辞躬身领命,来去极快,片刻便折返殿内,低声禀报:
“陛下,裴相冒雨求见,已在殿外久候。”
我微微抬眸,望向窗外密不透风的雨帘。
雨雾濛濛,掩尽宫道暮色,寻常官员早已归府避雨,唯独裴衡,永远这般不合时宜、亦永远这般随传随至。
“传。”
殿门被推开,晚风携着湿冷雨气灌入殿内。
裴衡一身素白朝袍微湿,肩发沾着细碎雨珠,温雅如玉的气度,丝毫未被风雨打乱。
他入殿见我懒倚御榻、神色倦怠,步伐轻缓上前。
我抬手示意免礼,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袖口,一片微凉潮湿。
心底微叹,面上却依旧是帝王漫不经心的冷淡:
“何事紧急,能让朕的丞相,冒着风雨夜路入宫?”
裴衡唇角噙着一贯温和笑意,将怀中贴身护住的酒坛轻轻置于御案之上,温声道:“无事禀政,只是赴去年与陛下的一盅酒约。”
我瞥向案上——是一坛陈年玉兰春。
朕坐拥天下百余年,早已看淡许诺、看淡人情,随口一句闲谈,旁人早已忘却,唯独裴衡,岁岁铭记、事事践行。
“宋辞,带裴相下去更衣烘干。”
待他离去,我指尖轻叩酒坛,眼底只剩淡漠。
世人忠心皆有目的,裴氏权倾朝野,他这份过分赤诚,我百年来,始终不敢信、也不愿信。
一炷香后,裴衡换了干净素色常服归来,身姿清挺,温雅如故。
我晃了晃手中酒坛,似笑非笑:
“裴相连夜冒雨入宫,就为陪朕喝一坛酒?”
“是。”裴衡接过酒坛,从容斟酒,玉杯澄澈,酒香清冽,“陛下日日被宫务、宫人心思缠身,唯有雨夜更深,方能偷得半分清闲。”
他抬眸看我,笑意温柔却通透:
“臣来之前,陛下怕是又被后宫人事扰得心烦,本打算去旁人宫里散心吧?”
我一顿,挑眉失笑。
百余年相伴,朕这点心思,从来瞒不过他。
酒过半巡,微醺漫上心头,殿内暖意融融,将外头风雨尽数隔绝。
连日被陆若珩执拗怨气、后宫琐碎纠缠的烦闷,竟在这温柔酒香里,散了大半。
“陛下,臣为您抚一曲可好?”
我抬眼,微微动容。
裴衡琴技冠绝京华,从不轻易为人弹奏。
“朕听闻,裴相之琴,不轻易示人。今日倒是舍得破例?”
裴衡取过案上桐木古琴,指尖轻拨弦音,清音泠泠。
“臣的琴,素来只弹与四人听。”
他垂眸试弦,语声清淡认真:
“臣之师长,
臣之知音,
臣之君主——”
弦音骤然拔高,《鹤鸣九皋》曲至巅峰,清越震彻殿宇。
他抬眸望我,眼底盛着百余年藏而不露的深情,近乎叹息轻声续道:
“臣之心上人。”
琴声落毕,余音绕梁。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雨簌簌。
我凝眸望着他,心头百感,只淡淡吐出三字:“裴玄度。”
裴衡抬眼,目光温柔又怅惘,字字赤诚:
“臣不求权,不求名,不求裴氏荣光,唯愿长伴陛下身侧,岁岁不离。”
我静静看着他,语气带着暴君独有的凉薄与通透:
“你是裴氏嫡长,身负宗族万千期许。裴衡,你赌不起。”
“臣知晓。”
裴衡微微倾身,清冽竹香覆来,呼吸轻落我发间,字字剖心:
“臣亦知晓,陛下百年来始终忌惮裴家、忌惮臣。
可臣甘愿做陛下手中利刃——
斩士族,固皇权,平朝野,
哪怕背弃宗族、背弃出身,
只要能留在陛下身边,臣无怨无悔。”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执念,终究轻叹一声,抬手捧住他的脸颊。
我本是凉薄寡情之人,玩弄人心、拿捏情爱百余年,后宫众人真心假意皆由我摆布,可偏偏对着裴衡这颗滚烫赤诚,竟生出几分不忍。
“你明知朕是何等凉薄、何等自私。”
话音未落,温热湿意落在掌心。
他落泪了。
素来温润自持、沉稳端方的大胤丞相,在我面前,红了眼,湿了睫。
我一时失语。
“朕从前竟不知,你这般执拗。”
裴衡望着我,声音轻却坚定:
“臣从来如此,对江山尽责,对陛下偏执。”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头微澜。
我是帝王,是渣帝,是随心所欲的暴君,从不为任何人改本性、动真心。
可他偏要撞上来,偏要无怨无悔。
良久,我睁眼,语气淡漠应允:
“罢了。你执意如此,便拿出你的价值,留在朕身边。”
话音落地,裴衡俯身吻来。
酒香清浅,温柔缱绻,攒了百年的隐忍与深情尽数落于一吻。
我下意识环住他脖颈,案上酒杯倾翻,酒液漫过案面,濡湿衣料,一如乱了分寸的夜色。
殿外风雨未歇,殿内春意深沉。
几番缱绻,我倦倚在他怀中,眉眼带笑,语气惯有的漫不经心、薄情寡义:
“裴相这般精力旺盛,倒是委屈裴夫人了。”
裴衡手臂微紧,将我抱得更稳,无奈又郑重:
“陛下明知,臣心中从未有旁人。
臣所求,从来只陛下一人,白首不离。”
我轻笑摇头,坦然承认自己凉薄:
“朕从来不是专一之人,给不了你想要的一心人。”
他垂眸望我,眼底是百余年不变的卑微期许:
“无妨。
只求陛下,施舍臣半分垂怜,
莫让臣夜夜辗转,求而不得。”
雨歇风停,天色将明。
裴衡细细为我梳理长发,动作温柔至极。
殿外忽然传来宋辞轻声启禀:
“陛下,太尉宫外求见。”
我戴好冠冕,眉眼间温存尽数褪去,重回那个掌控天下、凉薄无情的帝王模样,淡淡开口:
“退下吧,裴爱卿。”
百余年江山在手,众生皆为棋子。
后宫万般温柔、万般执拗,皆可随心取舍。
唯独裴衡,岁岁如故,赤诚予我,不求回报。
可我终究是那个——
被万般偏爱捧着,也依旧凉薄到底的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