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赴晚 第二章

手腕被攥住的温度烫得惊人。

穆祉丞浑身僵住，玻璃杯里浅金色的香槟轻轻晃荡，细碎的灯光碎在液面，晃得他眼睛微微发酸。他下意识用力往回抽手，却没能挣脱王橹杰的力道。

周围依旧人来人往，谈笑碰杯的人声就在耳边，衣香鬓影擦着他们身侧走过，可穆祉丞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放开。”穆祉丞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路过的人捕捉到异样，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橹杰没有松开，指节微微收紧，力度算不上粗暴，却牢牢困住他的手腕。他微微俯身，视线落在穆祉丞的脸上，眼底藏着三年来积压的复杂情绪，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日夜滋生的想念。

“躲我躲了三年，现在见到，就只想逃走？”

宴会厅暖黄的射灯斜斜落在王橹杰的侧脸。少年时期柔和的轮廓已经长开，眉眼锋利又冷淡，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唯独看向穆祉丞的时候，冰层底下翻涌着压不住的暗流。

穆祉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三年前分开的画面依旧鲜活地刻在脑海。练习室深夜刺眼的白光，两个人红着眼眶互不相让的争吵，口不择言戳向彼此最痛处的狠话，练习室外呼啸冰冷的晚风，还有最后那一句，掷地有声的“就这样吧”。

那时他们都太年轻，骄傲远远盖过爱意，谁都不肯先低头，硬生生把曾紧紧依偎的两个人，推向了两条完全相反的路。断了联系方式，避开共同的圈子，仿佛这样就可以把对方从人生里彻底抹去。

“过去的事，早就过去了。”穆祉丞抬眼，强迫自己对上王橹杰的目光，努力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指尖攥得玻璃杯壁微微发白，泄露了内心的慌乱，“王橹杰，我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王橹杰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轻笑了一声，笑声低沉，听不出半分喜乐，“是你单方面觉得结束。”

他的目光扫过穆祉丞的眉眼，这张脸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三年，他听过无数关于穆祉丞的消息，看着对方一步步往前走，却只能远远观望，连问候的身份都没有。

半晌，他才缓缓松开手。

穆祉丞立刻收回手腕，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手腕的皮肤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那点热度像细小的火，灼烧感久久散不去。

“橹杰。”穆祉丞抿紧嘴唇，语气带着几分深深的疲惫，“都过去这么久了，没必要再揪着不放。”

他受过一次遍体鳞伤，重逢猝不及防，可他实在没有勇气，再踏进同一段感情，重蹈覆辙。

王橹杰看着他刻意拉开距离、处处设防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闷得一阵阵发疼。这三年他无数次设想重逢，幻想过和解，幻想过坦然释怀，可真正站在穆祉丞面前才明白，释怀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好。”王橹杰收回目光，重新戴上那副淡漠疏离的面具，只是嗓音抑制不住微微沙哑，“我不逼你。”

刚好这时，方才呼喊穆祉丞的朋友已经快步走近。

“祉丞，大家都在那边等你合照呢。”

穆祉丞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点头，不敢再多看王橹杰一眼，转身快步跟着朋友离开。

背过身的那一刻，他紧绷挺直的肩膀才悄悄垮下来。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后背仿佛还黏着一道沉甸甸的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

王橹杰立在原地，望着穆祉丞匆匆远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过他手腕的触感。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

之后整场宴会，穆祉丞都在刻意回避。

尽量绕开王橹杰所在的区域，有人起哄介绍两人认识的时候，他也委婉岔开话题。眼角余光偶尔会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每一次，他都飞快移开目光。

热闹喧嚣的宴会缓缓走向尾声，宾客陆续道别离场。

走出酒店大厅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细密的雨丝被晚风裹挟，漫天飘洒，将夜晚的城市笼上一层朦胧水雾。

门口的廊下站满等待车辆的人。穆祉丞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页面反复加载转圈，高峰期加上下雨，排队的数字越跳越长，迟迟没有司机接单。

冷雨斜吹进来，打湿了他衬衫的袖口，深秋夜晚的凉意顺着布料，浸透皮肤。穆祉丞微微瑟缩了一下，把外套拢紧几分。

“没叫到车？”

一道熟悉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

穆祉丞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攥紧手机，缓缓回过头。

王橹杰就站在几步之外的雨檐之下。黑色西装的肩头落了星星点点的雨珠，手里握着一把宽大的黑色长柄雨伞，夜色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潮湿的冷空气裹挟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漫过来。

路边汽车车灯划过，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雨越下越大了。”王橹杰抬眼望向外面滂沱的雨幕，目光重新落回穆祉丞身上，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我送你。”

穆祉丞下意识想拒绝，张口的瞬间，冷风卷着雨点砸在廊沿，噼啪作响。手机屏幕弹出提示：前方还有四十二位排队。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