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城市刚刚从沉睡之中苏醒。

柏油马路上车流尚不算拥挤，晨光薄薄铺洒下来，给高楼楼宇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辉。民政局大楼门前人不算多，灰白色的建筑庄严肃穆，来往大多是眉眼含笑的情侣，唯独停在路边的两辆豪车，显得格格不入。

田曦薇提前十分钟抵达。

今日她没有穿正式凌厉的西装，换了一身米杏色针织连衣裙，剪裁简约柔和，长发不再高高挽起，松松散散垂落肩头，衬得一张脸庞温婉清丽。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如水，不见半分待嫁女子的雀跃欢喜。

她坐在车里，指尖捏着提前备好的户口本与身份证，纸张边角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皱。

明明只是走一道法律流程，一份契约婚姻，可真到了这一步，心底依旧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重感。

从此以后，法律意义上，她便是张太太。

这个身份，是铠甲，亦是枷锁。

车窗被轻轻叩响。

田曦薇回神，抬眼望去。

张凌赫立在车外，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少了谈判桌上的压迫锋芒，多了几分温润感。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长睫投下浅浅阴影。

他没有带过多随从，只让特助林舟远远等候在一旁，不靠近打扰。

田曦薇推开车门走下去，微凉的晨风拂过裙摆。

“来得很早。”张凌赫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不想迟到。”田曦薇把情绪尽数敛好，神色平静，“证件我都带齐了。”

“我也是。”

两人并肩朝民政局大厅走去，步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客气疏离。周遭有路过的路人偶尔投来目光，郎才女貌，外形登对，任谁看，都只当是一对天作之合的恋人，没有人知道，这桩婚姻自始至终，都建立在利益的棋盘之上。

大厅内光线明亮，叫号声断断续续响起。

取号、填表、递交证件，流程按部就班地往下走。

工作人员抬头看向眼前这对颜值出众的男女，笑着例行问话：“确定是自愿结婚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空气有一瞬极淡的凝滞。

田曦薇心脏轻轻一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抬眸，迎上工作人员的视线，声音清晰笃定：“是，自愿。”

身旁的张凌赫也应声，低沉嗓音没有半分迟疑：“自愿。”

没有犹豫，没有彷徨。

两个清醒的人，共同签下这份命运契约。

拍照室里，白色背景板干净素净。

摄影师笑着指引：“两位靠近一点，头稍微往中间靠，笑一笑。结婚证照片，要喜庆些。”

田曦薇心底微微一涩。

靠近。

多么简单两个字，于他们而言，却格外陌生。

她微微侧过身，肩膀极轻地挨到张凌赫的肩头，距离近得能够闻到他身上清冽冷调的雪松香气。男人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隐约传过来，田曦薇下意识克制住往后退开的本能。

努力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很浅，浮于表面，并未抵达眼底。

身旁张凌赫亦是如此，唇角噙着分寸得体的弧度，眸底一片清明，不见半分温情。

“好，看镜头，三、二、一。”

快门咔嚓一声落下。

一瞬定格，一张红底结婚证照片就此成型。照片里的男人俊朗冷隽，女子清丽温婉，看起来无比般配，只有他们自己清楚，镜头之下，两颗心隔着万水千山。

红本本递到手中，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刺目的真切。

两本暗红色证书，一本落在田曦薇掌心，一本被张凌赫接过。薄薄的本子，分量却重得压手。

从这一刻起，法律将他们牢牢捆绑，休戚与共，荣辱相连。1

走出民政局大楼，晨雾彻底散尽，阳光彻底铺洒大地。

林舟上前，恭敬汇报：“张总，田小姐，两家公关团队已经待命，官宣通稿可以择时发布。另外，张家那边的老宅，老爷子已经知晓领证一事，希望二位今晚回老宅吃饭。”

田曦薇眉峰微蹙。

张家老爷子。

那位执掌张家大半辈子，眼光毒辣，阅人无数的老人。

这顿家宴，绝非简单的吃饭叙旧，是正式认亲，也是一场无声的审视。她这个契约嫁进来的孙媳，要第一次直面张家真正的掌权长辈。

张凌赫侧头看向她，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顾虑，低声开口，只有两人听得见：“不必紧张，有我。”

话语简短，听似安抚，却也仅仅限于场面。

田曦薇心中了然，轻轻点头：“我知道，我会按时赴约。”

“婚房那边已经收拾妥当。”张凌赫继续说道，“市中心的大平层，足够宽敞。协议约定分房居住，主卧隔壁两间次卧，你可以任选一间。你的私人物品，下午会安排人从田家老宅运送过去。”

分得清清楚楚，恪守协议条款，不给彼此制造多余的暧昧误会。

“多谢。”田曦薇道谢。

“理应如此。”张凌赫语气淡漠，“只是，在外人面前，需要做好夫妻该有的样子。老宅尤其如此，老爷子眼力过人，不要露出破绽。”

这是提醒，也是约定。

演戏，是这场婚姻必修的功课。

田曦薇心中明白其中利害。一旦在张家老宅露出破绽，被老爷子察觉婚姻背后的真相，她如今握有的一切筹码，便会大打折扣。

“我明白分寸。”

简短对话结束，两人又回归礼貌疏离的状态。

田曦薇低头看着掌心那本红色结婚证，指尖摩挲封皮。

一纸证书落定，棋局正式落子。

她以为，领证仅仅只是开端，麻烦只会来自田家叔伯与张家长辈。却没料到，暗处还有另外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刚刚成为张太太的自己。

不远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之下。

车窗半降，男人的目光隔着人流遥遥落在田曦薇身上，眼底翻涌着不甘与阴翳。那是田曦薇从前的追求者，苏屿。

他眼睁睁看着她和张凌赫并肩走出民政局，看着那本红色证书，心口的妒火疯狂滋生。

他追求田曦薇许久，本以为总有机会，却没想到，她转头就嫁给了商界权势滔天的张凌赫。

指尖狠狠攥紧，手机屏幕上，已经编辑好的匿名消息，只差一个发送。

田曦薇尚且浑然不觉这场暗中袭来的危机。

“我先回田氏处理公司堆积的事务。晚上老宅见。”田曦薇抬眼看向张凌赫。

“晚上我派车接你。”张凌赫应声。

两人就此分开，各自坐上车辆，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驶离。

田曦薇坐在后座，将结婚证放进随身手包深处，像是收好一份危险的武器。

前路漫漫，内有田家豺狼虎豹，外有未知暗流，如今还要踏入张家老宅，应付一大家人的审视。

这盘婚弈，越往下走，局中之局，圈套套着圈套。

而另一边，张凌赫的车内。

林舟一边开车，一边低声禀报：“张总，苏屿出现在民政局附近，我们的人已经拍到照片。此人对田小姐执念很深，背景牵扯不少闲散人脉，恐怕会生出事端。另外，田家几位叔伯已经得知领证完成的消息，正在紧急开会，不知道在谋划什么。”

张凌赫靠在后座，指尖捏着属于自己的那本结婚证，红色封皮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

他薄唇微启，声音冷沉：“盯着苏屿，不要让他闹出大乱子。田家那边，继续盯紧他们的资金流向。”

“明白。”

车子汇入车流，向着市中心疾驰而去。

阳光盛大，可两个人的前路，处处皆是暗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