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东莱阳的深秋,裹挟着胶东半岛独有的湿冷阴气。十月末的风褪去了秋高气爽的温和,只剩下刺骨的寒凉,昼夜割裂得极为彻底。白日里尚且有暖阳铺洒大地,可一旦夜色笼罩,整片乡野便坠入无边阴冷,潮湿的雾气贴着地面蔓延,浸透泥土与枯草,冷得能钻进人的骨缝里。凌晨五点,天光未亮,天地间被一片暗沉的青灰色笼罩,厚重的晨雾封锁了整片村庄与郊野,能见度极低,远近的树木、田地、土路全都模糊成一团朦胧的黑影,整片世界死寂无声,连虫鸣、风声都变得微弱压抑。
五十三岁的刘长根是照旺庄镇土生土长的农户,靠着种菜赶集养家糊口,十几年如一日保持着凌晨赶路的习惯。为了赶上莱阳市区清晨六点的早市,他每天四点起身,整理打包新鲜的青菜,五点准时骑着老旧电动三轮车出发。这辆三轮车陪伴了他八年之久,车身锈迹斑驳,车灯亮度早已不足,在浓雾里只能照出短短两三米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颠簸的土路。乡间土路坑洼不平,年久失修,两侧是废弃多年的荒田与深浅交错的排水沟渠,深秋时节荒草尽数枯黄倒伏,层层叠叠堆积在路边,破败萧瑟,透着生人勿近的荒凉。
此刻寒风呼啸而过,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刘长根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厚棉袄,缩着脖子抵御刺骨的冷风,双手稳稳攥着车把手。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处坑洼,平日里凌晨赶路从未遇到过人,这片郊野的凌晨,向来只有他一人一车的影子。长久的独行早已让他习惯了孤寂,只想着快点赶路,尽早抵达集市,卖完蔬菜早早回家。可今天,莫名的压抑感萦绕在心头,雾气比往日更加浓重,空气湿冷粘稠,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悄悄笼罩了整片荒野。
三轮车缓缓匀速前行,车轮碾过潮湿的泥土,发出沉闷的碾压声。行至一段低洼弯道处,这里是整条土路最颠簸的地段,常年积水泥泞,杂草丛生,也是刘长根每次必经的减速点。他习惯性松开油门,车速缓缓放缓,昏黄的车灯穿透流动的白雾,就在视线扫过右侧沟渠的瞬间,一抹极致艳丽、近乎妖异的鲜红色,猛地撞入他的眼帘。
这片荒芜死寂、满眼枯黄灰黑的荒沟里,这一抹红太过突兀,太过刺眼,如同死寂黑暗中绽开的血色花束,瞬间打破了整片原野的单调与沉寂。刘长根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瞬间绷紧,下意识踩下刹车,老旧的三轮车猛地一顿,停在了原地。他在这片土地劳作半生,对周边的一草一木、每一处沟渠田地都无比熟悉,这段荒沟偏僻无人,平日里连过路的村民都极少,更不可能有人在这里放置鲜艳的红色衣物,更何况是深秋凌晨的浓雾之中。
浓重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困意。刘长根屏住呼吸,微微眯眼,试探着朝着沟渠深处张望。白雾缓缓浮动,遮挡视线的雾气一点点散开,沟渠底部的景象,让这位半辈子见过无数风雨的老农,瞬间头皮发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半人高的枯黄杂草之间,仰面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浑身僵直,一动不动,身上一套完整的红色长袖外衣极为醒目,红得纯粹又浓烈,在灰蒙蒙的雾色与枯黄的野草映衬下,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女人四肢平整地摊在沟渠的泥土之上,黑色的长发散乱铺散开,铺满身下的地面,头部微微侧向一边,整张脸庞隐在阴影与雾气之中,看不清具体样貌,却没有丝毫呼吸起伏的动静,死寂得让人心慌。
刘长根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发软,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活了五十多年,在乡下见过意外离世的牲畜,也见过自然老去的逝者,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面。荒郊野岭、深秋风寒、浓雾笼罩的凌晨,一个年轻女子身着红衣,静静躺倒在无人问津的废弃沟渠之中,姿态异常规整,完全不像是意外失足跌落的模样。
他颤抖着从三轮车上跨下来,双脚踩在沾满露水的泥土上,冰凉的湿气浸透布鞋,冻得脚掌发麻。他不敢贸然靠近,只站在沟渠边缘俯身观望,目光仔细扫过整片现场。女子周身的杂草只有浅浅的压痕,没有剧烈挣扎、翻滚、拖拽的痕迹,周边泥土平整干净,没有打斗踩踏的凌乱痕迹,仿佛她是被人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地摆放在这里一般。整片现场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深秋凌晨的荒沟温度接近零度,露水成霜,冻土刺骨,正常人连片刻躺卧都无法忍受,更别说一个年轻女子孤身躺在这里毫无动静。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刘长根的脑海——这个女人,已经死了。
巨大的恐慌裹挟着他,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喉咙干涩发紧,连吞咽口水都格外困难。他连忙后退数步,不敢再看向沟渠里的身影,目光慌乱地扫过空旷的四周。方圆百米之内,没有房屋,没有道路岔口,没有监控探头,更没有任何人影,整片荒野寂静无声,仿佛这片诡异的凶案现场,被整片天地彻底隔绝。
刘长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稳住慌乱的心神,颤抖着从棉袄内兜摸出老旧的直板手机。屏幕微光闪烁,他的手指不停打颤,反复出错,试了三四次,才终于按下报警电话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压抑许久的恐惧终于化作嘶哑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向着电话那头的民警,汇报了这片荒沟里诡异骇人的景象。
清晨五点四十分,莱阳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紧急出警指令迅速下达。数辆警车冲破清晨的薄雾,警灯闪烁却关闭了警笛,悄无声息朝着照旺庄镇郊的荒郊土路疾驰而去。微凉的晨风里,原本死寂的荒野,即将被一桩离奇诡异的红衣女尸命案彻底打破平静,而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黑暗与罪恶,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最先抵达现场的是辖区派出所的执勤民警,为了保护第一案发现场,他们迅速封锁了整条偏僻土路,禁止任何行人、车辆靠近。没过多久,刑侦支队、技术勘查组、法医队伍陆续抵达,专业的勘查设备迅速架设起来,刺眼的勘查灯照亮了整条幽暗的沟渠,将那一抹诡异的红色清晰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带队的刑侦队长名叫周峰,年近四十,深耕刑侦一线十余年,经手过上百起刑事案件,见惯了各种惨烈离奇的凶案现场。可当他走到沟渠边,看清尸体状态的瞬间,眉头依旧紧紧皱起,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与诡异。从业多年,他见过碎尸、抛尸、荒野命案,却极少见到如此干净、如此反常的抛尸现场。
技术民警穿戴好勘查装备,小心翼翼走进沟渠开展初步勘查。死者为年轻女性,年龄初步判断在二十岁上下,全身身着大红色外套,衣物完整整齐,没有破损撕裂的痕迹。最让人不寒而栗的是,死者的双手、双脚全部被绳索捆绑,绳结打法极为特殊,工整紧致,四个死结牢牢锁死四肢,没有丝毫松动,规整得近乎刻意,完全不同于普通行凶慌乱打出的绳结。
法医蹲在尸体旁,快速开展初步尸检,冰凉的指尖触碰尸体皮肤,便能清晰感受到尸体已经出现初步僵硬,死亡时间已经有数小时之久。死者面部青紫发暗,嘴唇乌紫,眼结膜有明显出血点,是典型的窒息死亡特征。可诡异的是,死者脖颈处没有勒痕,口鼻没有堵塞痕迹,全身表皮没有搏斗伤痕,没有撞击淤青,无刀伤、无钝器伤,身体完好得异常干净。
随后的体表检测更是让所有人倍感疑惑,死者衣物穿戴整齐,纽扣完好,没有被撕扯侵犯的痕迹,初步排查可排除性侵作案可能。没有外伤、没有性侵、没有打斗痕迹,只有规整到诡异的四肢死结,和典型的窒息死亡结果,这一桩荒野红衣命案,从第一眼勘查开始,就布满了层层迷雾。
周峰站在警戒线外,目光沉沉地看着沟渠中那抹刺目的红色,深秋的冷风吹动他的衣角,心底的凝重愈发浓烈。寻常命案,总有迹可循,仇杀有恩怨、情杀有纠葛、劫杀有财物丢失,可这起案子,现场干净得像被人为清理过一般,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物证、没有作案动机指向,只剩下一具被工整捆绑、离奇窒息死亡的红衣女尸,静静躺在无人知晓的荒沟深处。
技术组继续细致勘查现场,一寸寸筛查泥土、杂草、落叶,试图寻找凶手遗留的蛛丝马迹。整片荒沟除了发现人极少量的脚印,没有任何有效线索,甚至连凶手进出抛尸的痕迹,都被晨雾与露水彻底冲刷干净。仿佛凶手凭空出现在荒野,完成抛尸后又凭空消失,不留半点踪迹。
天边的薄雾渐渐散去,微微泛起鱼肚白,天光一点点渗透整片原野。晨曦温柔清亮,本该驱散黑暗阴霾,却照不进这桩命案的层层迷雾之中。身着红衣的无名女尸,诡异的死结,离奇的死因,干净到诡异的现场,无数疑点堆叠在一起,化作一张浓密的黑网,牢牢笼罩在莱阳这片平静的土地之上。周峰看着眼前的案发现场,心底无比清楚,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意外或临时起意的凶案,凶手心思缜密、行事冷静、反侦察能力极强,一场艰难且漫长的追凶之路,从此刻,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