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焚夜，无声别离

北风呼啸而过，冬意彻底笼罩整座城市。校园行道树落尽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高二的末尾匆匆翻过，高三的倒计时红底海报，赫然钉在每一间教室的后墙。空气里到处弥漫着紧绷的气息。试卷如雪片一般源源不断下发，早读的读书声破晓而起，晚自习的灯火常常亮到夜里十点半。苏柠远在外地的美术集训进入最煎熬的阶段。画室昼夜不休，素描、速写、色彩循环往复，手上的颜料洗了又沾。只有深夜熄灯前，她才能掏出手机在群里冒个泡，吐几句苦水，再消失不见。艺考的日子步步逼近，她一边拼专业，还要挤出碎片时间翻看文化课提纲。

四楼理科班，裴澈表面依旧冷静自持，稳居年级第一，大小测验几乎从无败绩。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父母和他的谈话越来越频繁。晚饭的餐桌上，出国这件事被一次次摆上台面。家里早已联系好海外院校的预科项目，计划高考结束，不等国内录取结果出来，就直接办理手续出境。父母态度强硬，认定海外的平台远胜于国内，完全无视他心心念念的北京高校。

高考只是走个流程，拿到成绩我们就动身。”父亲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裴澈试过争辩，说自己想留在国内，想去北京。可少年的反抗在家庭的安排面前格外单薄。一次次交涉，换来的只有长辈的劝说与施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包括苗知婳。那份藏了数年的暗恋，在现实面前进退两难。如果袒露心意，许下相伴的诺言，最后却要骤然远走，那告白便成了一种伤害。于是他选择闭口不提，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全部埋进成堆的习题册里。

课间楼梯转角偶尔相遇，目光相撞，转瞬又各自移开。明明心底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的“做题加油”。陆骁彻底褪去往日的浮躁，一头扎进高三的题海。电磁学的难关已经跨过，但综合大题依旧是软肋。大部分课余时间，他都追在裴澈身后请教问题，成绩一步一个脚印稳步往上。林晚承受着家庭的压力，和江屹依旧互相扶持。两人减少私下独处，把绝大多数精力交付课本，只在晚饭排队、放学短暂同行的片刻，简单说上几句话。那枚银杏叶脉书签，依旧妥帖收在林晚的笔记本夹层。

寒假短暂到来，年味漫过城市，可高三的学生没有完整的假期。补课、刷题、模拟考试填满每一天。难得一个晴朗的午后，几个人挤出来半天空闲。苏柠短暂从集训基地回来调整，终于重新聚齐五个人。老地方，河畔公园。冬日寒风凛冽，河面泛着冷光，大家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没有汽水，手里捧着热奶茶，白雾随着呼吸氤氲散开。

苏柠哈着白气，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苗知婳说道。陆骁靠在栏杆上，笑中带着疲惫

说到北京，所有人下意识看向裴澈。裴澈指尖捏着温热的奶茶杯，眼底掠过一丝晦涩。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和大家一同踏上去往北京的列车，可未来早已被家庭写好了另一条道路。他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苗知婳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悄悄望向他，隐约察觉到他近日情绪低沉，却找不出缘由，只当是高三压力太重。短暂的相聚转瞬即逝。告别之后，所有人重新扎进没有尽头的备考浪潮。冬去春来，冰雪消融，花开满校园。百日誓师大会轰轰烈烈举行，红色横幅挂满教学楼，呐喊声响彻操场。日子飞一样疾驰而过，模考一场接着一场。苏柠结束艺考，满身风尘回到学校，拼尽全力追赶落下大半年的文化课。

时间一路推至六月。高考如期而至。考点外人山人海，家长等候在警戒线之外。笔尖落在答题卡上，三年日夜的苦读尽数倾泻。两天考试，匆匆落幕。最后一门考完的铃声响起，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积压已久的压力轰然消散。校园瞬间被喧嚣与解放的欢呼填满。撕下来的试卷纸片漫天飞舞。

大家约好，拍毕业照，聚餐，好好告别这滚烫的三年。毕业照相片定格瞬间。阳光正好，五个人站在一起，校服整齐，眉眼尚带少年气。苗知婳站在裴澈斜侧，镜头按下的一刻，她心里悄悄许愿，期待秋天，在北京重逢。毕业聚餐的夜晚，包厢喧闹，酒杯碰撞，说笑，感慨，也有人悄悄红了眼眶。聚餐散场，夜色深沉。大家三三两两告别。裴澈叫住了苗知婳。

街边路灯把两人影子拉长，晚风温热。裴澈望着眼前的少女，心底有千言万语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想要坦白长久以来的喜欢，想要告诉她自己即将远赴异国。可话到喉咙，尽数咽下。他如果说出心意，再告诉她自己要离开，只会徒留纠缠与等待。年轻的他固执地认为，长痛不如短痛。不如什么都不说，彻底消失，时间久了，一切就会淡去。

最终，他只说出这四个字。苗知婳微微一怔，还想再说些什么，裴澈已经转过身，融进夜晚的人流。那是苗知婳高中时代，见到裴澈的最后一面。接下来的几天，是等待高考成绩的间隙。群里热热闹闹，大家互相估分，畅想大学，规划北京的相见。苗知婳时不时点开对话框，等着裴澈的消息，可他的头像，再也没有亮起。陆骁、苏柠、林晚、江屹也发现不对劲，打电话无人接听，消息石沉大海。去他家住址寻找，早已人去楼空。没有人收到告别，没有留言，没有解释。一纸家庭安排，裴澈已经悄无声息登上飞往海外的航班。

盛夏，成绩公布。苗知婳发挥出色，拿到北京高校的录取通知书；苏柠艺考文化课双过线，拿到理想艺术院校的通知；陆骁超常发挥，留在国内读工科；林晚与江屹，双双去往同城的大学。所有人向着曾经约定的方向奔赴，唯独少了裴澈。微信群，从此少了一个人的回应。

苗知婳捏着北京的录取通知书，站在盛夏的风里。那个贯穿整个高中的少年，连同那些藏在黄昏、秋街、书页之间的暗恋，骤然人间蒸发。七年的漫长等待，自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