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迟到的高一新生

九月初，盛夏余威还笼罩整座城市，金槐中学的香樟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绿叶把教学楼的外墙遮去大半。七点五十分，早读铃声准时响彻校园，清亮的铃声穿过长廊，落进高一（4）班的教室。教室内已经坐满了刚刚踏入高中的新生。崭新浅蓝色课桌椅排列整齐，空气里混杂新书油墨、风扇搅动的热风，还有少年少女初次相逢细碎的交谈声。班主任张桂兰捏着纸质花名册站在讲台，半框眼镜后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尚且带着稚气的脸庞。

开学第一天，距离正式军训还有三天。大部分学生早早抵达教室，整理课本，和前后桌互相自我介绍，细碎的喧闹填满整间屋子。教室后门，传来一阵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苗知婳站在后门口，额角渗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双肩背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怀里还抱一摞从教务处刚刚领取的教科书。今早主干道施工，公交严重晚点，她下车之后一路狂奔，终究还是迟到了十二分钟。裙摆被路上的风揉出褶皱，脸颊因为奔跑泛着淡淡的绯红。几十道视线齐刷刷投向后门，小声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张桂兰微微皱眉，低头对照座位表扫视整间教室。偌大的空间几乎座无虚席，只剩下靠窗倒数第二排，还空余一个位置。

张桂兰的声音不算严厉，却带着班主任独有的威严。苗知婳心头一紧，低下头

她抱着厚重的书本，尽量放轻脚步穿过过道。过道两旁不少同学侧过头好奇打量。靠窗的位置，少年安静伏在桌面。

裴澈。苗知婳之前在学校入学红榜上见过这个名字，全年级统考第一名。少年一身金槐中学蓝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利落黑色短发，下颌线条清冷。外界的喧闹似乎很难打扰到他，他垂着眼，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数学预习习题，笔尖摩擦纸张，沙沙作响。上午的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落在他半边肩膀，在桌面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直到苗知婳准备拉开椅子，椅腿和瓷砖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轻响，裴澈才停下笔抬眸望过来。眼眸颜色偏浅，神色清淡，没有多余的好奇。

苗知婳有些局促地小声说道。裴澈目光短暂落在她怀里堆积的书本上，身体向着窗户方向挪了半尺，把靠过道一侧的课桌空间腾出来，方便她放置书包与课本。做完这个动作，他淡淡吐出一个字

没有多余寒暄，说完便重新埋首回到习题之中。苗知婳拉开椅子落座，将语文、历史、政治一本本课本整齐码放在课桌右上角。课桌中间仿佛横亘一条无形界线，一半属于她，一半属于这位看起来格外疏离的新同桌。

讲台上张桂兰开始开学致辞，讲述高中三年的学习规划，宣读校纪校规，初步拟定班干部候选名单。教室慢慢恢复秩序，前后桌互相熟络，女生们低声闲聊，后座男生压低声音打打闹闹。苗知婳一边听讲话，一边悄悄打量四周新同学。

斜后方隔一条过道，高个子女生正弯腰把画板安置在椅子下方。高高束起的马尾，眉眼鲜活明亮，校服袖口沾着星星点点炭笔的灰迹，肩头挎着鼓鼓的画袋。趁着班主任低头翻阅资料，女生转头，视线恰好和苗知婳相撞，大方扬起笑容。

女孩声音轻快。

苗知婳也弯起嘴角回应。这便是她和苏柠的初见。下课铃一响，班主任刚踏出教室门，苏柠直接搬着小板凳挪到苗知婳桌边，话匣子立刻打开。

苏柠手肘撑住桌面，眼睛亮晶晶

苗知婳下意识瞥向身侧少年，裴澈捧着数学培优习题，指尖安静翻页，周遭的热闹仿佛和他无关。

苗知婳低声回答。苏柠噗嗤一笑，从口袋摸出两颗橘子硬糖，塞一颗放在苗知婳手心

糖纸在阳光下折射细碎微光，捏在手心，初入新环境的不安消散大半。后座“啪”一声响，男生随手把课本拍在桌面上。陆骁，裴澈从小到大的发小，校服领口松垮敞开，头发随性凌乱，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伸手重重拍了拍裴澈后背。

裴澈头也没有抬

陆骁垮下脸，随即视线落向苗知婳，打趣道

裴澈笔尖一顿，冷冷侧眼扫过去。陆骁哈哈大笑缩回座位，不再捣乱。班里其余同学也慢慢熟络。学习委员许冉安安静静统计作业清单；男生赵凯到处窜座位搭话；唐悦和一群女生围在一起，热烈讨论即将到来的军训。

温文尔雅的周老师来上第一节语文课；紧接着严厉的数学李老师走进教室，当堂布置一套预习小练习，瞬间冲淡班里松弛的氛围。一整个上午，苗知婳与裴澈，同桌之间交谈寥寥无几。大多时候各自忙碌。偶尔橡皮滚落，草稿纸滑过课桌，才有简短的交集。

午休苏柠拉着苗知婳去往食堂吃饭，一路给她介绍校园布局，画室的位置，哪个窗口饭菜口味最好。苗知婳以为，高中生活会就这样平淡铺开，先熬过为期一周的军训，再慢慢适应高一的课业。她完全没有预料，等满身晒痕的军训彻底落幕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会将她和这位清冷同桌捆绑到同一个屋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