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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清)康熙的娇宠表妹

窈窈在廊下站定,隔着几级台阶看着阿玛。她没有往屋里走,他知道她去了哪里。佟国纲端着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搁在身边的青砖地面上。他抬头看着站在廊下的窈窈,冬夜的月光把她笼在一片淡银色的光里,衣裳还是出门时那件藕荷色的夹棉衫子,袖口还沾着一小片没拍干净的炭灰。

"你这些天天天傍晚出去,去那个旧院子。我知道。"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许久的事情。

窈窈站在廊下没有动。她没有试图解释什么。佟国纲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沾的灰。他走过来在廊下站定,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了她片刻。月光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廊下,大约是在心里把某些早就浮出水面的猜测又过了一遍,那神色里带着一点"果然不出我所料"的了然,又掺着一丝"他居然真的下手了"的复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开口了:"每天这个时辰回来,巷子那么黑,也没个人送送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走夜路。"

窈窈听出阿玛话里压着的那层意思——他说巷子黑,他是在说"他"就算碍于身份不能送,起码也得让人照看一下。她低头站着,也不说话。

过了几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佟国纲已经抬手打断了她:"你别替他说话。他一个当皇帝的,不好好在乾清宫批折子,整天跑巷子里蹲着——他挺能的。"

"阿玛——"

"他还找你阿玛我问你多大了、在苏州住了多久、有没有相看人家。"佟国纲说起这个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把那天南书房里的对话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他一个皇上,操这些心,他闲得慌。批折子不够他忙的?满朝文武不够他见的?跑来找我问你的事——他不知道他多大岁数了吗???"

"你阿玛我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了,"佟国纲说,声音不高不低的,"什么事没见过,什么阵仗没经过。可你一个姑娘家——每天傍晚一个人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巷口连个送的人都没有。"他看着她,"我坐在这儿等了好几个晚上了。就想看看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有人跟着。结果每天都是你一个人。"

窈窈低着头,月光把她头顶的发丝照得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她攥了攥袖口的边沿,感觉到布料下自己指尖的温度。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平了。佟国纲看见了,更不乐意了:"你还笑?你阿玛我在替你操心上火,你在底下笑。"

"我没有。"

"你笑了。嘴角弯了,我看见了。"

窈窈把嘴角压平了,可眼尾那一点弧度还是没收干净。佟国纲看着她这副模样,那张在朝堂上板了几十年的脸绷了一会儿,到底没有绷住,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拍了拍她肩头,把她衣领上沾的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碎叶拂掉了,又把她袖口那块炭灰也拍干净了。他的动作轻而利落,可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她面前,表情仍然很复杂:"他——对你,是真的?还是——"

"是真的。"窈窈说,"他说的。"

佟国纲看着她的眼睛。月光底下她仰着脸看着他,没有躲闪。他看了她一会儿,似乎从她的神情里确认了什么东西,那层紧绷着的父亲外壳慢慢松了一些,可嘴上还是不肯轻易放过:"他要是哪天没派人送——你就站那儿别走了。站到他派人来为止。"

"阿玛——"

"你听我的。"佟国纲说,语气放重了一点,可底子里还是软的,"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他不心疼我心疼。"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把他方才在门槛上坐了一整晚攒着的话都压进去了。

而且没忍住:"他要是敢欺负你——"他顿了一下,大约是想说"你阿玛我去找他理论",可说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你一个臣子去找皇上理论?他说不出口,只好把那句话吞回去换了一句:"……你告诉我。阿玛帮你兜着。"

窈窈点了点头。佟国纲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你明天还出去?"

"去。"

佟国纲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拦她。他只是又叹了一口长气,那口气在冬夜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飘散了。他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嘟囔着,声音不大不小地落在廊下的月光里:"祖宗啊——"后面的话大约是"我怎么摊上这种事",可窈窈没有听清。佟国纲又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背对着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比方才软了一些:"你回屋歇着吧。明天要是去,多穿件衣裳。夜里凉。"

窈窈站在廊下看着阿玛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块炭灰已经被拍掉了,可衣料上还留着一道淡淡的灰印子。她伸手抚了抚那道痕迹,转身往自己屋里走。推开屋门时月光从窗纱照进来落了一桌一地的银白色。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荷包里那把钥匙的轮廓,铁的齿痕隔着布料贴着腰侧凉丝丝的,又被她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焐暖了。她想着阿玛方才那句"他要是哪天没派人送——你就站那儿别走了",在心底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然后起身点亮了灯,把明天要穿的厚衣裳从箱笼里翻出来搭在椅背上。10

段评

作者大大写得真好,细节拿捏得超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