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时佟国纲站在武官队列里,大约是右腿旧伤犯了,重心微微往左脚偏着,可腰背挺得笔直。户部奏了漕运的事,兵部报了北边的军饷,礼部提了一嘴来年选秀的章程——佟国维站得不远不近,目光垂着,神色如常。康熙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陆续出列又归位,抬手端茶碗的时候目光从满殿朝服上扫过去,在武官队列那道笔直的腰线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搁下茶碗,对户部的折子点了头。
早朝散了。大臣们按着品级顺序鱼贯退出,康熙从龙椅上站起来时仿佛随意地看了一眼梁九功。梁九功便顺着他的目光躬身出了殿门,在甬道上追上了佟国纲。
"佟大人留步,万岁爷请南书房说话。"
佟国纲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梁九功。南书房这个地方平时不是谁都能进的,他大约在心里转了一瞬,拱了拱手跟着梁九功折了回去。
南书房的帘子已经卷起来了,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紫檀桌面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康熙站在书架前头翻一本什么,听见脚步声便合上书放回架上,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意,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大舅父坐。"
佟国纲谢了恩却没有立刻坐下,站在离书桌两步远的地方行了个礼:"万岁爷召奴才来,可是有差事要吩咐?"
"没什么差事。"康熙走到书桌后头坐下,伸手替自己倒了盏茶,又倒了一盏推到了对面桌沿上,"大舅父先坐。南书房又没旁人,站着说话显得生分。"
佟国纲这才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端了那盏茶搁在手里没有喝。康熙也端了自己的茶盏低头啜了一口,搁下时目光落在佟国纲身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方才殿上听见大舅父咳了两声,入冬了,腿上的旧伤又犯了?"
佟国纲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皇上会注意到这个:"回万岁爷,老毛病了,不碍事。"
"回头让太医院送两贴膏药过去。朕记得有一年大舅父这腿伤就是冬天犯得厉害,连马都上不了。"康熙把茶盏往桌角放了放,身体微微前倾靠在桌沿上,话头转得不着痕迹,"对了,朕记得佟佳氏的几位格格都出落得好了。前阵子朕还听人说起,你家那位小格格从苏州回来了?"
佟国纲端着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一点停顿盖过去了。"回万岁爷,是奴才的小女。年初去苏州住了一阵子,秋天回来的。"
"苏州。"康熙把这个地名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回味的轻缓,"朕年轻的时候也去过苏州,山塘街的书铺、虎丘的石阶,都走过几回。大舅父家的小格格在苏州待了多久?"
"住了大半年。"佟国纲答了,又补了一句,"她玛法从前喜欢南边,奴才让她去替老人家看看。"
康熙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窈窈在苏州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可他的目光在佟国纲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已经把那些想问的话在嘴边过了一遍又换了另一种方式放出来:"大舅父家的格格如今多大了?"
"过了年就十六了。"
"十六。"康熙把这个数字也念了一遍,比方才念"苏州"的时候更轻些,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被接住了,"那正是好年纪。大舅父可替她相看人家了?"
佟国纲的眉尾微微动了一下。他搁下茶盏,抬眼看了康熙一眼,又垂下去。这话问得随意,可问的人是谁、在哪儿问的、问的是什么,都让这句"相看人家"落进南书房安静的空气里时带了一股不一样的分量。"还没有。"佟国纲说,"她年纪还小,等选秀过了,奴才想再留两年。"
康熙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他伸手把桌面上的茶盏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茶盏底磕在紫檀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他看着佟国纲,嘴角弯着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留两年也好。朕也觉得,不急。"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佟国纲,像是在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的枝丫。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落进南书房的书墨香气里:"大舅父身子好生养着,腿上的伤别拖着。有什么需要的,让梁九功去办。朕还有折子要批,大舅父先回吧。"
佟国纲站起来拱手退了出去。走出南书房的时候日光正从廊檐上斜斜地铺下来照在甬道的青砖地面上,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偏头想了一会儿方才那几句对话——苏州、十六岁、相看人家、不急。那些字句拆开来看都没什么特别,可凑在一起的时候像一把散落的珠子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串成了一串他还没有完全看清楚轮廓的东西,但无异于总是让他脊背发凉的。他站在甬道上看了一眼天空,冬日的天蓝得发白,日光薄薄的,被冷风吹得没有什么热乎劲儿。他攥了攥袖口里那卷方才梁九功塞给他的膏药方子,继续沿着甬道往外走了。
佟国纲回了府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沿着抄手游廊绕到了后院里。窈窈的额娘爱新觉罗氏正在窗下分线,见他进来便搁下针线筐,接过他解下来的外袍搭在架子上。佟国纲在炕沿上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只膏药方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才开口。
"今儿下朝之后,皇上留了我说话。"
爱新觉罗氏在他旁边坐下来,替他斟了盏茶,搁在他手边。"说什么了?"
"问了窈窈。"佟国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问她在苏州住了多久、今年多大了、有没有相看人家。"
爱新觉罗氏分线的手停住了,那绺丝线从她指间滑落下来搭在膝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看着佟国纲的脸。
"皇上这问法,不像是随口提起的。"佟国纲又说,"他还说——'留两年也好,朕也觉得不急'。这话听着像是在顺着我的话头往下接,可仔细想想,哪有一个皇帝操心臣子家女儿嫁不嫁的。"
爱新觉罗氏沉默了一会儿,把落在膝上那绺线捡起来慢慢地绕回线轴上,绕了两圈才开口:"窈窈这些天每天傍晚都出去。问她去哪儿,说是巷口书铺看话本子。可有一回我让小桃跟了一截,小桃回来说她进了巷子深处的一扇旧木门,门里有人。"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佟国纲,"她出去的时候不带小桃,也不让跟着。"
佟国纲的手指在炕桌上停了。他抬眼和爱新觉罗氏对视了一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一眼里交换的东西已经够了。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了一些,像在把某件正在成型的事慢慢咽下去。
"前阵子宫里传过信来,"爱新觉罗氏的声音低了一度,"仙蕊的身子尚好,太医说只要好好养着,还能撑好些日子。她至今没有子嗣——唯一的那个公主生下来没留住,打那以后身子就再也没养回过从前那样了。皇上若是这个时候把窈窈接进宫去,佟家在宫里的根,就算是扎了两条了。"
佟国纲把茶盏搁下,炕桌上那盏茶的水面微微晃了晃,又平复下来。他看着那盏茶,过了很久才开口:"这档口,可没有姊妹共侍一夫的道理,可这天下,终归是皇上说了算的。那条路——她要是自己走了,我拦不住。"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爱新觉罗氏,"可要是她自己还没想好,谁都不能替她做这个主。"
门外的廊庑底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人路过时鞋底蹭了一下青砖的边缘,又停住了。佟国纲和额娘同时朝门口看了一眼——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廊柱旁一片杏黄色的衣角一闪,然后就没了。
窈窈站在廊柱后面,攥着手里的帕子,指尖隔着布料硌着掌心的软肉。她原是要从廊下穿过去到后院去的,走到一半听见阿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脚步就慢了。那几句断续的话隔着门板落在她耳朵里,一句一句地拼起来——苏州、十六岁、相看人家、接了窈窈进宫、佟家在宫里的根——她站在廊柱后面听完了最后那半句"谁都不能替她做这个主",手里的帕子被她绞紧了又松开。她站着没有动,过了很久才松开攥紧的手指,把帕子抚平了,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沿着游廊绕了一圈,出了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