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尽,陈家府邸的院子里已是一片热闹。
苏昌离头一回穿月白色的锦衣,浑身上下不自在,活像偷穿了别人衣服,站在院中一会儿扯扯袖口,一会儿低头打量衣摆,止不住地朝慕青羊问:“青羊哥,你看我这身怎么样?颜色是不是太扎眼了?”
慕青羊一身道士打扮,抱臂打量了他一圈,忍住笑意:“昌离,你看着像只猴子。”
桌边,慕雨墨和慕雪微对坐饮茶,看着院子里那几个大男人对着衣服手忙脚乱的样子,不由得相视一笑。
慕雪微轻声道:“这几天,像做梦似的。”
慕雨墨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杯沿:“是啊,从前在暗河,大家见面先防三分,谁都不敢放松一刻,哪像现在——”
话没说完,屋顶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呦,这么多花公鸡。”
众人抬头,就见慕辞陵不知何时蹲在瓦檐上,双手拢在袖中,满脸看好戏的神色。
苏昌河脑门上青筋跳了跳,压低嗓音咬牙道:“慕辞陵,你能不能下来?”
他环顾一圈,简直满脑子黑线。
说好的低调行事呢?这一群人是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有问题?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恨不得锣鼓喧天地昭告天下“我们暗河来人了”。
谢千机却一本正经地凑过来,语气诚恳得不像话:“大家长,这不都是为了你么。想想你在外头的名号,‘送葬师’三个字一递出去,人陈家要是心里犯嘀咕,觉得你配不上青禾姑娘,这碗软饭不就砸锅了?”
苏昌河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我名声怎么了?我苏昌河可是暗河第一美男子,重情重义,暗河之光!”
他话音落下,迎来的却是众人齐刷刷的无语眼神。
苏昌河不服气:“你们那是什么眼神?一群单身狗,懂什么?我家青禾就爱我这样的。”
安静片刻,苏暮雨忽然认真地补了一句:“昌河确实很好。”
那语气又笃定又诚挚,反倒让苏昌河愣了一下。
慕青羊在旁边拱了拱手,忍笑忍得肩膀发抖:“老大,你这脸皮,天下第一厚,我服。”
苏昌河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点恼火,正色道:“行了,分批走,低调——都给我记住,低调!喆叔,你盯着慕辞陵,别让他乱来。”
众人这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依次散开,各怀心思,朝着陈家正厅的方向悄然而去。
陈家厅堂之内,陈彦志端坐上首,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王一行。
年轻人身姿挺拔,神色恭谨,相貌气度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品性如何,还得日子长了才能看透。
他端起茶盏,语气淡淡:“听闻你是来参加学堂大考的?吕真人可同意你改换门庭?”
王一行连忙起身,神色紧张而郑重,躬身回道:“回伯父,师父只是受李先生所托,让我来天启帮衬、顺带学习,弟子从未想过改换门庭。此次前来,一来为学堂之事,二来也是因——欣儿在天启,想来看看她。”
说到“欣儿”二字时,他的声音轻了几分,耳根不自觉地泛了红,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陈彦志的神色,心里盘算着:只要过了陈家长辈这一关,早日将欣儿娶回望城山,便是最大的心愿了。
董喻玲坐在陈彦志身侧,目光落在王一行身上,越看越满意,悄悄在桌下扯了扯丈夫的衣袖,递了个眼色。
陈彦志会意,原本想再多考较几句,见状便也不再深问,只缓声道:“你们年纪尚轻,终身大事,过几年再议也不迟。”
他语气平淡,神色瞧不出喜怒,随即转向青禾,“把念安、念朗带过来见见人,不能失了礼数。”
“知道了,五叔。”青禾应了一声,吩咐秋棠去后院带孩子过来。
不多时,暗河众人分批次跟着苏昌河陆续抵达,就连原本蹲在屋顶的慕辞陵也不知何时混进了人群里,正站在角落,一脸自若地打量着陈家的厅堂陈设。
青禾上前,一一引见。
她先向陈彦志夫妇及陈家兄妹介绍了暗河众人:“这三位是暗河的苏喆、慕辞陵、谢七刀长老;那几位是慕家主慕青羊、慕雨墨、慕雪微,谢家主谢千机,苏暮雨。”她拉过站在苏昌河旁边那个尚且带着少年气的面孔,唇角微微一弯,“这位,是昌河的亲弟弟,苏昌离。”
话音刚落,两道小小的身影忽然从厅门处飞扑进来,尖细的嗓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爹爹!爹爹!”
安儿和朗儿迈着短短的小腿,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几乎是同时扑到苏昌河腿边,一人抱住一条腿,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兴奋,不肯撒手。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暗河众人齐齐震住了,目光死死黏在那两个与苏昌河眉目如出一辙的孩子身上,表情说不出的精彩。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慕青羊,他脑子一懵,话没过脑子就溜了出来:“不是——老大,你这软饭吃得可真香啊?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还怕青禾姑娘看不上你呢!”
话一出口,厅中死一般寂静。
陈峰和陈欣死死捂住嘴巴,肩膀抖得厉害,硬是把笑声憋了回去。
王一行目光复杂的看着苏昌河,脑子里想着要不去找他取取经。
陈儒端着茶盏掩饰抽搐的嘴角。
青禾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帮人……
苏昌河脸色铁青,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慕青羊脸上,指节微微泛白。
好,很好。
他的寸指剑确实许久没有饮血了。
慕青羊额头冒汗,神色尴尬得不行。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再说了,大家长那脸皮厚得能当盾牌使,说一句怎么了?可一接触到雪微投来的警告眼神,他顿时把脖子一缩,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苏喆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抱拳拱手,语气沉稳地打断了这尴尬的沉默:“陈家主好,多谢这几日来的款待,暗河上下,感激不尽。”
其余人这才回过神来,跟着纷纷见礼,连慕辞陵都难得没作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都是一家人。”陈彦志抬手虚扶,带着一行人在会客厅落座。
暗河众人坐下的瞬间,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掠过厅内每一根梁柱、每一扇门窗,锐利如鹰隼,将各处角落和可能的埋伏点尽收眼底。
然后他们猛地想起——今天不是来杀人的。
几个人赶紧收敛锋芒,垂下眼帘,端起手边的茶盏猛灌一口,想掩饰那一瞬间的杀气外泄,结果被热茶烫得龇牙咧嘴,又硬撑着不敢吐出来,一个个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苏昌河面沉如水,心里已经骂不出什么了。
一群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等着,回去再收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额头跳动的青筋,抬手招呼两个孩子过来:“安儿,朗儿,来,过来见见各位爷爷、叔伯,还有姑姑。”1
暗河这帮人也太好笑了
两个孩子迈着小短腿走到众人面前,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屋子陌生人。
暗河众人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
苏暮雨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了蜷,下意识想伸手去抱,又忽然想起自己这双手沾过多少血,伸到一半便硬生生僵在半空,转头看向苏昌河,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无措:“这……昌河,我没抱过这么小的娃,会不会弄疼他们?”
苏昌离更是紧张得整个人都绷直了,呼吸都放轻了,额角沁出细汗,语无伦次地低声问:“哥,这、这就是我侄儿?我该说什么?他们会不会怕我?”
苏昌河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眼底的冷意不知不觉化开了。
他弯下腰,一手牵起一个孩子,声音温和下来:“安儿、朗儿,这位是苏暮雨叔叔,苏喆爷爷,谢七刀爷爷,慕辞陵爷爷;这位是父亲的亲弟弟,苏昌离叔叔;这几位是慕青羊、谢千机、雪微、雨墨,叫姑姑和叔叔就好。”
两个孩子乖巧地站在父亲身旁,一一向众人问好。
安儿眉眼弯弯,嗓音清脆,像只雀儿:“大家好,我是陈念安。”
朗儿腼腆些,半个身子躲在苏昌河腿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声音嫩生生的:“大家好,我是陈念朗。”
苏喆看着苏昌河一手牵一个孩子,眉眼间那份罕见的温和疏朗,忽然就感慨得说不出话来。
他抬手拍了拍苏昌河的肩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这混小子……我是真没想到,你还能有今天这样的安稳日子,守着两个这么乖巧的孩子。往后好好过日子,别再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了。”
慕青羊急得直搓手,懊恼得不行:“老大,我、我忘带礼物了!”
慕雨墨眼眶泛红,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声道:“真好……真的,我从没敢想过,昌河孩子都这么大了。”
苏昌离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在哥哥的示意下,用僵硬得像木棍似的手臂把安儿接了过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哪一下用力重了就把这孩子弄疼了。
他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声音又轻又郑重:“他……他好轻,像片小羽毛。”
陈儒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与陈峰悄悄交换了一个怅然的眼神。
这些人真是,一个个,过得像苦瓜,稍微有一点甜就死死撰在手里不舍的放下。
陈彦志放下茶盏,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青禾,你先带孩子跟你五婶去准备些糕点。”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暗河众人,“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不便说。”
青禾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五叔的用意——接下来要谈的,怕是不方便她听的。
她担忧地看了看五叔,又转头望向苏昌河。
苏昌河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弯,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那一瞬间,他周身的杀气与煞气尽数收敛,立在厅中的身姿挺拔清隽,竟像世家公子一般温润端方,偏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果敢与锋芒:“你去忙,我稍后便去找你。”
青禾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牵着孩子跟着五婶退出了前厅。
王一行机灵得很,趁这空隙悄悄跟在陈欣身后溜了出去。
出了正厅,陈夫人见青禾仍频频回头,不由得拉过她的手,温声笑道:“担心了?你这孩子——我们早就看出来了,你若不是真的上了心,也不会动用家族的人手,耗费心神为他筹谋。”
青禾眼眶骤然一热,低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陈夫人抚了抚她的背,声音温柔而坚定:“既然已经上心了,就莫要多想。跟着心走,别让那些外头的因由,困住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青禾吸了吸鼻子,半晌,抬起头来,眼底的雾气散了,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我知道了,五婶,我会好好想想的。”
等她端着刚做好的点心回到院子时,苏昌河已经让奶娘把玩累睡着的安儿和朗儿带回房间歇息了,暗河的众人也已先行离开。
院中安静下来,荷叶在池中随风轻摇。
苏昌河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顺手接过她手中的点心放在石桌上,声音放轻了许多:“我让他们先回去了。孩子们玩累了,奶娘已经带他们回屋睡了。”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她,眼底认真而柔软,“过来坐,我们聊聊。”
青禾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一时竟相对无言。
她偏过头,望着池中随风摇曳的荷叶,心里翻涌着许多话,却不知从哪一句开始。
苏昌河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神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及“以后”——在暗河那些见不得光的年月里,他从不敢奢望自己配拥有什么未来。
“青禾,”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少有的郑重,“我想知道,你往后有什么打算?不是为孩子——是为你自己,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青禾怔了一下,缓缓转回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认真而执着,烧着某种滚烫而明亮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视线重新落回池中那几朵含苞的荷上:“我从未想过。从前身子孱弱,过一天算一天;后来怀了孩子,起初满心都是恨,可慢慢地,恨意散了,就只想着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把家人照顾好。每日忙忙碌碌,反倒没了空闲去想以后。”
她的话很轻,落在苏昌河耳中却像石子砸进深潭。
他望着她平静叙述过往的侧脸,心中酸涩翻涌,眼底是压不住的愧疚:“对不起,青禾,我——”
“这与你无关。”青禾轻轻打断他,转回头,眼中一片澄澈释然,“当初的事,我们都是受害者。你在破庙养伤,好端端被牵连进去,我亦是身不由己。站在你的立场上,你何尝不无辜?”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说实话,我对你——喜欢是有的,否则不会费尽心神,不惜动用家族之力为你筹谋。可我们相处时日尚短,彼此的过往、习惯、喜好,都还全然不了解。”
苏昌河听完,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自嘲,可眼底的光却愈发明亮。
他看着青禾,目光温柔而坦诚:“青禾,我承认,我确实在最初的喜欢里带着几分权衡。”
他向来说话直接,从不避讳自己的算计——“那时我想,我们是天然的利益同盟,有共同的孩子,虽然这开始并非我们所愿。那时的我,有心动,有喜欢,可更多的是我知道,你的家世背景能助我一臂之力。”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声音低而沉:“可是青禾——你内心强大、聪明、有能力。我的目光越来越离不开你,也越来越爱你。说实话,我觉得我们俩是天生一对。”
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点少年气的自得毫不掩饰地浮上来,“所以,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让你重新认识我,让我从头开始,好好爱你。”
青禾看着他,看他明明是在剖白内心,末了还不忘自夸一句“天生一对”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池上的风拂过来,带着荷叶清淡的香。
罢了。向前走,莫回头。
面前这个曾满手血腥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少年般忐忑而热烈。既然已经动了心,那便这样吧。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发顶,掌心温热,声音坚定而郑重:“好。”
苏昌河眼中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惊喜,像星火燎原,猛地起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手臂用力收紧,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他的声音颤抖着,却无比坚定:“谢谢你,青禾——哈哈哈,我苏昌河,果然就是天选之子!”
院中荷叶轻摇,风过无声,两个孩子在屋内安睡,屋外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漫上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