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方才踏进陈府大门,连衣衫都未及换,便径直去了书房寻五叔陈彦志。
她将景王府内的所见所闻一一禀明,又顺势探了探五叔对影宗与景玉王结盟一事的看法。
陈彦志捻着胡须,眼底寒光一闪,沉声道:“影宗自古便是帝王影子,影子想走向光明,也得问问它的主人同不同意。景玉王倚靠影宗上位,这一步棋,走得糊涂。至于琅琊王,他藏得再深,也瞒不过朝中老臣与世家大族的眼睛。你且放手去做你的事,陈家在天启城的人脉,尽可调用。只一条——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得了五叔这句准话,青禾心中顿时有了底气。
当即伏案修书,将景玉王府的境况与表姐的处境细细告知舅舅。又解下贴身的玉佩作为信物,唤来府中最隐秘得力的暗卫,命他快马加鞭送往苏昌河给出的暗桩,务求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悄然潜入天启城。另让阿大携带信件,奔赴南安城接白鹤淮。
诸事安排妥当,青禾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去寻安儿和朗儿。
两个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岁,在庭院里追着蝴蝶跑,咯咯的笑声洒了一地。见了青禾,立刻像两只小雀儿似的扑进她怀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天启城里的新鲜事。
孩童的天真烂漫,像一捧清泉,暂时冲淡了朝堂与江湖交织而成的沉沉压抑。
陈儒站在廊下,看着妹妹与孩子们相处的温馨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待孩子们跑开去,他才走上前,低声问道:“景玉王府那边,当真棘手?”
青禾点头,又将详情细细说了一遍。
陈儒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眼底满是怒意:“这皇家,还真是烂到了根子里。胡家虽暂时落在下风,可百年世家的底蕴终究还在,他这般折辱胡家女儿,就不怕引火烧身?”
“他如今满心想着借平妃一事拉拢影宗,自然顾不得胡家的脸面。更何况,还有琅琊王在背后替他兜底,他越发有恃无恐。”青禾轻叹一声,“只是表姐性子刚烈,断不会任人摆布。咱们既要帮她,又不能把陈家拖进皇子的纷争里,只能步步为营,走一步看三步。”
陈儒深知其中利害,拍了拍她的肩头:“有五叔在朝中坐镇,你只管放手去做。若暗河那边有什么消息,也不必一个人扛着。大哥虽不在朝堂,可江湖上的人脉,终归还能派上些用场。”
兄妹二人正说着话,便有下人来报,说府门外有位自称姓谢的小书生,来寻小师叔。
青禾不自觉唇角微扬,连忙让人将客人引至偏厅,又遣退了左右,只留陈儒在旁作陪。
不多时,一个背着书篓的小书生踱进偏厅,正是谢宣。
“呦,你怎么舍得来天启城了?不是在外头游学么?”陈儒笑着打趣他。
谢宣规规矩矩地拱手见礼:“见过小师叔,见过师姐。”又抬起眼,面上带着明朗的笑意,“李先生传信给我,让我来一趟天启。”
青禾与陈儒飞快地对视一眼——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主意?
“你们先聊着,我好久没下厨了,正好去弄几个新学的菜,一会儿让你们尝尝。”青禾笑着起身告退,将偏厅留给了两人。
门刚关上,谢宣就压低了声音,有些忐忑地问陈儒:“师姐是不是生我气了?方才见面都没怎么理我。”
“不是早跟你说了,少跟李长生来往?怎么又跟他搅和到一处了?”陈儒对这个师侄是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无奈地叹气。
“书院太师傅让我来天启寻你们,恰好又收到李先生的信,我便一并来了。”谢宣也是一脸无辜。
青禾这边才不管他们师徒如何掰扯。
她挽起袖子进了小厨房,打算给两个孩子多做几样甜食,把这几日亏欠的陪伴都补回来。
日子过得飞快。接下来的几天,青禾除了陪堂姐妹逛逛天启城,便是带着孩子们在府中玩耍,日子倒也偷得浮生半日闲。
舅舅那边也回了信,将胡家在天启城的人脉暂交到她手上。
于是闲下来的工夫,她便在灯下整理胡家与陈家暗桩传回的消息,厚厚的纸页间夹着这座皇城不为人知的脉搏。
是夜,青禾哄睡了两个孩子,回到自己房中,却见一道修长的黑影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床沿。
苏昌河身着黑色长衫,衣襟内露出一线暗红,整个人像融在夜色里,悄无声息。
青禾先是一惊,随即压住心跳,吩咐小禾去取些吃食。
待房门合拢,苏昌河已经几步上前,眼底是藏不住的焦灼:“可是出了什么事?念安、念朗可好?”
青禾没有答话,只牵了他的手,带他去隔壁看了看睡梦中的两个孩子。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个孩子的眉眼间,苏昌河俯身,轻轻抚了抚他们柔软的额发,胸膛里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这才慢慢落回原处。
他收到消息后安排好暗河诸事,便昼夜兼程赶来,一路上不敢合眼,只怕她母子出了什么意外。
等苏昌河用过饭,两人回到寝室,青禾这才正色看他。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苏昌河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如今的暗河,到底有多少可用之人?”青禾问他,目光认真而专注。
苏昌河嘴角微挑,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已是暗河大家长。慕明策、三家家主以及他们麾下死忠,全部清洗干净。提魂殿只剩下水官,如今是我们的人。来时我已安排暮雨和喆叔去了黄泉当铺。”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暗河的天,换了。”
青禾眼中闪过诧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敬佩:“我没想到,你竟这么快就做到了。”
苏昌河闻言朗声笑开,眉梢眼角都漾着意气风发:“想我苏昌河,就是暗河的光!”
青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烛火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怎么,看上我了?”他似笑非笑地凑近,目光落在她渐渐泛红的耳廓上,“多看几眼,想看哪里都行。”
青禾白了他一眼,脸色却更烫了。
她定了定神,将景玉王府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我觉得,这未尝不是你们的机会。你先与同伴商议定夺,一旦你们决定动手,我这边有影宗内部的详细分布图。”
苏昌河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青禾轻轻一笑,眼底却透着冷冽的光:“你觉得,千百年来皇朝换了多少代,为什么世家大族还是世家大族?你们定好时间,烧掉万卷楼。影宗那边,最好一个活口都不要留——因为消息不仅写在纸上,也一代一代传在这里。”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苏昌河怔了一瞬,随即唇角缓缓扬起,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赶尽杀绝时依旧从容不迫的模样,心跳反而更快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俯在她耳边说:“咱俩还真是,天作之合。”指尖又顺势碰了碰她泛红的脸颊,带着几分缱绻,“放心,两天后,我给你答复。”
话音落下,他利落地转身,身影没入夜色。
接下来的两日,天启城表面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暗地里,风云翻涌,暗流激荡,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油。
“青禾姐,听母亲说你找我?”陈欣懒洋洋地推门进来,一屁股窝进躺椅里,歪着头打量她。
“没事儿就不能见见妹妹了?”青禾含笑看着她,顺手递了盏茶过去,“我听五婶说,你跟谢家子弟相看了?如何,可符合你的成婚标准?”
陈欣半点羞涩也无,坐直了身子嗤笑一声:“呵呵,谢铭佑那人,心气比天高,本事比纸薄。还好父亲当场回绝了,不然……”她撇撇嘴,懒得再说下去,转而凑近青禾,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我听堂哥说,你见了那位?怎么样?”
青禾推开她凑过来的脸,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光里,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我确实没那么恨了。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这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跟着心走,过好当下,旁的……交给时间吧。”
陈欣定定看了她片刻,眼底浮起柔软的心疼:“这么想就对了。你有钱,有孩子,有家人,怎么开心怎么过。前两年看你那副样子,我们姐妹虽然嘴上不说,可私底下都心疼得紧。”
她忽然笑了,带着几分促狭:“大姐、二姐还曾私下谋划着找人弄死那位呢——后来被七妹妹跑去告了密,大伯母气得罚她们抄了一百遍佛经。”
青禾也跟着笑出了声:“大姐那暴脾气,事后没揍小七?”
“哈哈哈哈!”陈欣笑得直拍椅背,“大姐天天拉着小七骑马射箭,二姐姐则算计小七吃了整整两个月的素斋,可怜小七实心眼,到现在怕是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青禾笑着摇头:“小七就是那样,谁算计她,她大约都反应不过来。”
陈欣笑够了,歪头看她:“好啦,笑也笑完了,说吧,找妹妹来到底什么事?”
青禾立刻换上恳切的神情,拉住她的手:“想请你这位女诸葛出山呀。五婶应该跟你说了吧?说实话,这几天我是真的忙不过来了。小六,姐姐是真的需要你帮忙。”
陈欣挑了挑眉,故作沉吟,随即爽快地一摆手:“好啦好啦,你把收集整理情报的差事交给我,剩下的咱们再慢慢商量。”
她眼中浮起一丝跃跃欲试的光——她还没正儿八经地碰过江湖上的事呢。
上次在城外遇到的那个有趣的小道士,倒是让她对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生出几分好奇来。
青禾忙不迭地点头应下,不管怎么说,先把这摊沉甸甸的事交出去,才算真正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