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的街道上,唯有一辆马车轱辘缓缓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路两旁的商铺皆窗门紧闭,往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热闹光景,此刻尽数被死寂取代,连风掠过巷角,都带着几分萧瑟。
马车徐徐前行,行至街角处,倒显出几分别样生机。一位锦衣玉饰的年轻公子,坐在酒肆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慢悠悠嗑着瓜子,瓜子壳在脚边落了薄薄一层。旁侧,卖猪肉的糙面汉子与卖豆腐的貌美女子,眉眼间暗生情愫,眉来眼去间藏着狠戾的暗芒;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端坐于一旁的矮凳上,手中针线翻飞,正细细绣着鞋底,眉眼余光盯着对面公子。
“绿芽,随我下车,去买些酒。”车厢内,传来青禾清浅的声音,她对着车外驾车的丫头吩咐道。那丫头身着利落短打,身形壮实,闻言立刻勒住马缰,稳稳停住马车。
台阶上的年轻公子听得声响,瞬间敛了散漫的模样,连忙起身迎上,脸上堆着热忱笑意:“姑娘里边请,小店别的不敢夸口,陈年好酒倒是管够!”话音未落,便快步转身进屋,忙着去抱酒。
青禾缓步踏入酒肆,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内。只见堂中桌案整洁,陈设素雅,角落里有一男子趴在桌上酣睡,呼吸平稳。整间酒肆干净利落,无半分尘杂,倒显主人家的细致。
“姑娘,您瞧瞧想要哪一种?”不过片刻,小公子便抱着十余个酒坛出来,一一摆放在桌案上,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青禾轻嗅着空气中的酒香,眼底掠过几分赞许,这酒香气醇正,绝非俗品。“不必一一品尝了,”她缓缓开口,语气从容,“虽说比不得天启城碉楼小筑的珍藏佳酿,但也算得世间少有的好酒。公子,店里现存的酒,我全都要了。”
这些酒,既可分给家中亲友,余下的放到自家酒楼售卖,想必也能博得不少客源,赚得一笔可观的收益。
待马车驶回自家小院,青禾立刻唤来管家,沉声吩咐:“备好足足一月的吃食粮草,务必周全。”她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心中了然,这柴桑城眼看就要大乱,多做准备方能安稳度日。
与此同时,另一头,苏昌河刚利落解决完任务目标,从其住处搜刮出足量银钱,原本打算即刻返回暗河。可刚要动身,便收到加急消息,得知苏暮雨已到柴桑城,当即调转方向,匆匆赶往城中寻人。
西南道顾、晏两家的纷争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苏昌河边走边思忖,苏暮雨此番前来柴桑,定是奉了大家长之命,想来大家长是想借着顾晏之争,从中分一杯羹,谋取利益。
想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可转念想起近日查到的黄泉当铺,眼神瞬间冷冽如冰,指尖微微攥紧,心中暗忖:暂且便宜他们了,待寻得合适时机,定要好好清算这笔账。
小院之中,青禾望着振翅飞去的信鸽,纤细的眉头紧紧蹙起。北阙遗民、天外天……这些字眼在她脑海中盘旋,再联想到晏家本是北阙旧部,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看来这西南道的风起云涌背后,未必没有北阙旧人在暗中筹谋、推波助澜。
“莫叔,”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管家,语气凝重,“近期让咱们手下的人多加留意城中动向,顾晏两家必有一场恶战,届时趁乱,悄悄将他们手中散落的店铺尽数盘下,切记不可声张。”她心中盘算着,若是暗河的人也在城中,倒是可以借苏昌河等人之手,悄悄散布消息,那天外天与晏家的纠葛,便是最好的引子。
“是,小姐,老奴这就去安排。”莫叔躬身应下,立刻带着手下人着手部署。
一家不起眼的街边客栈内,陈设简陋,苏昌河慵懒地斜倚在半开的窗边,身姿散漫,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说木鱼,大家长到底是何打算?看这架势,顾家分明不想与咱们暗河合作啊。”
苏暮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水,神色淡然:“不与暗河牵扯,未必是坏事。”
苏昌河闻言顿了顿,随即嗤笑一声:“如此一来,大家长的盘算怕是要落空了。罢了,你在此好好回复大家长,我先出去溜达一圈。”说罢,他身形利落,纵身从窗口跃出。
方才他无意间瞥见一处宅院中有个熟悉的身影,心中好奇,定要去探个究竟。
青禾刚回到屋内,刚落座斟茶,一道黑影便骤然从对面屋檐落下,闯入房中。
“绿芽!”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大喊一声,待看清来人面容,顿时怒上心头,“苏昌河!”她厉声呵斥,“你就不能提前打声招呼吗?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绿芽连忙上前,轻轻扶着青禾坐下,转头狠狠剜了苏昌河一眼,语气关切:“小姐,快喝口水缓缓。”说着便急忙去桌边倒水。
苏昌河见状,心底泛起几分心虚,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连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一时情急忘了礼数。你怎么会在这柴桑城?此城即将大乱,处处凶险,你这几日千万不要外出,务必待在院中。”
青禾慢慢平复心绪,对着绿芽等人示意,让她们先退出去守在门外,屋内只余下二人。
“过来查探些生意上的事。”青禾抬眸看向他,直言问道,“你们暗河,也想插手西南道的纷争?”
苏昌河笑意渐淡,眼神多了几分冰冷,摆了摆手:“这可不是暗河全体的意思,是大家长的谋划。”他目光笃定地盯着青禾,嘴角勾起一抹洞悉的笑,“你不也打算在顾晏两家的争斗里,分一杯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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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不闪不避,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并未反驳:“你可知顾晏两家纷争的真正缘由?”
苏昌河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随口说道:“无非是争抢地盘利益罢了。顾家老大刚死,就看顾剑门能不能撑起顾家这摊事了。”话音刚落,便对上青禾看傻子一般的眼神,顿时气笑,“难不成还有别的隐情?”
青禾懒得理会他的神色,自顾自缓缓道来:“北离八公子之一的顾剑门,师承李长生,而琅琊王萧若风是他师弟,可萧若风,亦是皇子,心中藏着夺位之志。”她看着苏昌河一脸迷茫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提醒,“柴桑城是除青州之外最富庶的城池,这般钱粮充足、地势险要的地方,对于一个想要争夺帝位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你该明白。”
青禾话音未落,苏昌河已然恍然大悟,眼中闪过几分讥讽:“没想到外界传得霁月清风的琅琊王,竟也有这般算计,不过是徒有虚名,虚伪至极。”
“若我是萧若风,定会扶持晏家中最不起眼的人,最好是女子,性子柔弱,便于掌控。再撮合其与顾家联姻,借夫人的名义,慢慢蚕食顾家产业,将这柴桑城的财富牢牢握在手中。”青禾说着,察觉到苏昌河灼灼的目光紧紧落在自己身上,悄悄移开了视线。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晏家本是北阙遗民,想来萧若风要么不知情,要么便是自以为能牢牢掌控他们。可近日我的人查到,天外天的人与晏家来往密切,私交甚密。”她抬眼看向苏昌河,沉声问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昌河眉头微蹙,脑中飞速思索,随即了然,冷笑道:“所以顾家接连出事,根本不是意外,是天外天与晏家暗中联手所为!哈哈哈,真是可笑,等顾剑门知晓真相,不知还会不会认这个师弟。”他转头看向青禾,眼神带着几分玩味,“你跟我说这么多,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让我猜猜,散布消息,挑唆顾晏两家反目成仇,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你好坐收渔翁之利?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青禾闻言,愉悦地轻笑一声:“你果然聪明,一点就透。我要你明日去查探晏家晏琉璃的底细,我要确认,她是否真的与萧若风暗中合作。”
苏昌河微微颔首,追问道:“若她果真与萧若风勾结,你打算如何做?”
“那便要看他们的合作方式,再做具体部署。”青禾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我的人收到消息,北离八公子中,除了萧若风与谢宣,其余几人,皆已赶赴西南道,这潭水,只会越来越浑。”
二人商议妥当,苏昌河正欲起身离开,青禾忽然叫住他,从柜中取出一瓶伤药,递到他面前:“回去自行涂抹,明日行事,务必小心。”
苏昌河接过药瓶,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坏笑着打趣:“呦,这是心疼我了?放心,想给我苏昌河送葬的人,还没出生呢。”他深深凝望了青禾片刻,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旋即转身,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青禾刚命人摆好早膳,刚拿起筷子,苏昌河便自顾自地坐在对面,伸手抢过碗筷,狼吞虎咽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快饿死了,跑了一夜,一口东西都没吃。”
青禾无奈摇头,吩咐管家再添些饭食菜肴。待用罢早膳,二人一同步入书房。
“还真被你说中了。”苏昌河靠在椅背上,喝着消食的茶水,回味着方才的饭食,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小院的膳食,竟比暗河的吃食精致百倍。
青禾拿起茶壶,又给他添了些茶水,示意他继续说。
苏昌河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缓缓开口:“昨夜他们在城外破庙暗中商议,晏琉璃打算联合雷梦杀,还有一个客栈小老板,谋划抢亲,她要与顾洛璃行冥婚之礼。”
青禾听罢,轻声失笑,眼中闪过几分了然:“这晏琉璃,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一场冥婚,既能借萧若风之手除去晏家主,掌控晏家大权,又能拿捏住顾剑门,名正言顺地插手顾家产业,一举两得。”
苏昌河想到破庙里,那些世家公子哥被所谓的真爱感动,一副热血上头、甘愿赴汤蹈火的模样,忍不住嘴角抽搐,只觉荒唐至极。
“你说的那个客栈小老板,来头可不小。”青禾缓缓补充,“他是镇西侯府百里家唯一的小孙子,外公更是岭南温家家主,家世显赫,这般牵扯进来,实在是不智。”
苏昌河满脸震惊地看着青禾,失声叹道:“他疯了不成?这般家世,何苦卷入这朝堂纷争里!”
青禾轻轻摇头,心中满是无奈,来到这个世界,最让她难以接受的,便是这些身处世家、却行事莽撞、不通事理之人。
“稍后我让阿大与你一同前去,先将天外天公主擒住。我会安排人手四处散播消息,随后带着她前往顾家,当众揭露晏家与天外天的阴谋。你无需出面,只需在旁静观其变即可。事后晏家的产业,你我各凭本事取之。”青禾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计划。
苏昌河却忽然打断她,从怀中取出一个装有银票的木盒,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认真而坚定:“不必分彼此,这些钱你拿着,帮我置办些东西,留给安儿和朗儿。”
青禾看着他眼中不容拒绝的坚定,默默接过木盒收好,轻声说道:“你有空,便去姑苏看看他们。朗儿每晚都会问起你,安儿更是给你留了好多吃食,有些都放坏了,也不让旁人动一下。”
苏昌河闻言,心头一暖,压抑着翻涌的情绪,眼眶微微泛红,从怀中取出几样精心准备的小玩意儿,放在桌上:“这是我给他们带的礼物,你转告他们,下次我出来,定去看他们。”
望着苏昌河离去的背影,青禾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心中忽然发觉,那些积压多年的恨意,似乎淡了许多。至于她与苏昌河之间的纠葛,未来会走向何方,谁也无从知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