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夜色再度覆满整座角宫寝殿。
白日里宫远徵的话,成了压在南枝心头最重的冰石。
强行堕胎是死,勉强活着是熬。
她被困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里,被困在腹中这粒罪孽的胎息里,进退无路,天地皆囚。
整整一个白日,她依旧一语不发。
闭眼是暗狱的鞭刑,睁眼是逃不开的牵绊,心口死寂沉沉,再无半分波澜。
宫尚角始终守在偏侧,分寸拿捏得卑微到极致。
不靠近、不触碰、不聒噪,只静静立在暗处,替她拢好被角,替她褪去微凉的晚风,替她守着一室寂静安稳。
他看着她空洞的眉眼,看着她全然死寂的模样,心口的悔恨日夜疯长,快要将他彻底吞噬。
白日她求堕胎、求解脱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
他怕了。
怕她永远这般心如死灰,怕她熬不住日夜煎熬,怕她终有一日,拼尽性命也要挣脱他的牢笼。
夜深人静,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他眼底猩红一片。
终于,他抵不住心底翻涌的愧疚,缓步走到床榻边。
没有强势的禁锢,没有偏执的索取,他轻轻屈膝,单膝跪在床前,身姿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低到彻底放下了所有宫主的傲骨与尊严。
寝殿寂静无声,唯有他沙哑破碎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泣意,剖白所有真心与过错。
“阿枝。”
他声音极轻,怕惊扰她,又迫切地想让她听见,想赎尽自己一身罪孽。
“我知道你恨我。”
“我知道你不想活,知道你厌恶这个孩子,知道你如今的每一分煎熬、每一寸痛苦,都是我亲手造成的。”
他垂着眼,长睫颤抖,滚烫的情绪压抑在胸腔,字字皆是肺腑忏悔:
“我从头错到尾。”
“最初是我偏执纠缠,不顾你抗拒,强行留你在我身边,打乱你安稳的日子。”
“那一夜,是我被妒火冲昏头脑,失控逼迫,毁你清白,给你套上此生最难解的枷锁。”
“后来上官浅心生妒意,布下死局栽赃你,我明明心知是假,明明知晓你温顺无辜。”
“可我贪大局、贪安稳、贪宫门制衡、贪数年隐忍的棋局不败。”
“我私心怯懦,我不敢当众徇私,不敢即刻掀翻所有布局,我怕一步错、满盘崩,连累更多,更护不住你。”
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始终不敢触碰她分毫,只虚虚悬在她枕边,卑微得可怜:
“我以为我能忍一时,查一局,翻一案,事后加倍弥补你。”
“我以为我扛得住众人非议、长老施压,总能悄悄护你周全,还你清白。”
“是我蠢。是我自负。是我愚不可及。”
“我忘了,我的一时隐忍,是你的万丈深渊。”
“我的一局权衡,是你的遍体鳞伤、心如死灰。”
烛火跳动,映着他素来清冷矜贵、从无波澜的眉眼,此刻盛满狼狈、悔恨与崩溃。
他低头,嗓音哽咽,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
“阿枝,我不求你原谅。”
“我知道我罪无可赦,我知道我做的一切,千错万错,全无辩解之地。”
“我只求你,好好活下去。”
“别放弃自己,别拼死了结性命。孩子的债,我的错,我用余生一辈子来还。”
“你可以一辈子恨我、冷我、无视我,你可以日日折磨我、怨怼我。”
“只求你活着,平安活着,好好活着。”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奢望,唯一的救赎。
只要她活着,他便还有赎罪的资格。
若是她走了,他这一生,便是永无宁日、永世罪孽。
床榻上的南枝,自始至终静静躺着,未曾睁眼,未曾动弹。
直到他卑微哀求落定,她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眼底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刺骨的凉。
她静静看着跪在床前、卑微俯首的男人,看着这个弃了天下、疯魔赎罪,却早已伤透她骨髓的人。
良久,她终于开口。
声音轻轻的、淡淡的,虚弱又平静,却字字如冰锥,狠狠扎穿他所有的忏悔与伪装,将他所有的自我开脱、所有的迟来真心,尽数击碎。
“宫尚角。”
“我给过你机会的。”
一句话,瞬间让宫尚角浑身僵住,所有哽咽与哀求戛然而止,心口骤然紧缩,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南枝微微抬眸,目光空洞地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刺骨,复刻出他此生最悔恨的一幕:
“那日大殿之上,铁证如山,所有人都定我死罪,所有人都逼你依规处置。”
“满殿长老威压,满宫众人侧目,全世界都不信我,都要我死。”
“可我信你。”
“我最后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赎,只有你。”
她气息微颤,却字字铿锵,带着彻骨的悲凉与决绝:
“我抬头看着你,求你,让你信我一次。”
“我只要你一句信任,一句偏袒,一句暂缓彻查。”
“只要你肯护我一次,我就还有生路,还有清白,还有回头的余地。”
“可你没有。”
她轻轻扯唇,溢出一抹极尽悲凉的笑,眼底荒芜一片: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我的面,清清楚楚,给了我四个字。”
“依规处置。”
这四个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山海。
压垮了她所有期盼,击碎了她所有爱意,判了她牢狱酷刑,判了她身败名裂,判了她心如死灰。
“你选择了你的规矩,你的大局,你的宫门权柄。”
“你亲手把信任你的我,推入暗狱,推入炼狱,推入无边黑暗。”
“现在你来说你错了,你来说你后悔了,你来说你要赎罪,求我好好活着?”
南枝目光冷冷锁住他,字字诛心,不留半分余地:
“太晚了,宫尚角。”
“我的机会,早就死在大殿那四个字里了。”
“我的爱意、我的信任、我的清白、我的余生,全都死在你那句依规处置里了。”
“如今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怀着你强加给我的孩子,困在你身边日日受熬。”
“这所有的苦,所有的罪,所有的生不如死——”
“都是你亲手给我的。”
寝殿彻底死寂。
宫尚角僵跪在地,浑身冰冷,血色尽褪。
是啊。
他所有的迟来忏悔,所有的卑微赎罪,所有的弃局疯爱,
都抵不过当初那冰冷无情的依规处置四字。
那一日,他放弃了她。
往后余生,他再无资格,求她半分原谅,求她半分安稳。
他赢了大局,赢了棋局,赢了所有人。
唯独,永远输掉了他的小姑娘,输掉了这辈子唯一的真心与圆满。
烛火摇曳,照得跪地的男人狼狈崩溃,无声无息,寸寸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