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穿透重重宫廊,驱散暗狱带来的刺骨阴寒,却驱不散怀中人满身的血腥与疲弱。
宫尚角抱着南枝的步伐极稳,却每一步都轻得近乎虔诚,仿佛怀里不是一介狼狈侍女,是他此生唯一的命脉、唯一的救赎。
玄色衣袍被她后背渗出的血迹浸得发暗,温热的血贴着他心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密密麻麻的疼。
方才她那句只求一死,几乎抽空了他半生魂魄。
他一路缄默,下颌紧绷,眼底未散的猩红藏着后怕与滔天悔恨,不敢低头看她苍白死寂的脸,生怕一垂眸,就看见她彻底断了气息。
角宫正殿已然清空,仆从侍从尽数被遣退,无人敢近前打扰半分。
宫尚角径直踏入自己专属寝殿,这里素来清冷规整,从未有女子踏足,今日却为她敞开,成了她唯一的疗伤安身之处。
殿内暖炉温热,驱散了她身上牢里带出来的寒气。
他极轻地将她平放于柔软床榻,生怕触碰到她纵横交错的鞭伤,动作小心翼翼,近乎笨拙。
南枝躺着,双目半阖,气息微弱散乱,意识浮沉在清醒与昏死之间,浑身皮肉每动一下,都是撕裂般的剧痛。她无力挣扎,也无力抗拒,只剩一片死寂的顺从。
宫尚角俯身,指尖微微颤抖,想去触碰她的脸,又怕弄疼她,喉间沙哑得厉害,低声轻哄:
“阿枝,别怕,到家了。
没人再敢伤你,没人再敢诬陷你,从今往后,这里只有我,只有安稳。”
他深知外伤凶险,不敢耽搁,即刻传召宫远徵。
不过片刻,少年快步踏进门,药箱随身,眉眼间带着急色。
他一接到消息便匆匆赶来,知晓自家兄长当众弃局、硬闯暗狱抱出南枝,更知晓她受了一夜酷刑,早已身心俱残。
“哥,她伤得很重?”
宫远徵快步至床前,原本带着怒气——气兄长心软误局、气他为情爱乱了分寸,可视线落上床榻那满身血污、气息奄奄的少女时,所有气瞬间化作揪心。
他不再多言,当即坐下,抬手轻轻搭上南枝纤细虚弱的腕脉。
指尖刚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宫远徵神色瞬间一凝。
他精通医术药理,辨脉之术冠绝宫门,寻常浮沉虚实、伤病寒热,他一触便知。
起初,他只专注探查她刑狱受损的虚脉、紊乱气脉,只当她是重伤体虚、气血崩败。
可指尖细细沉探,指腹之下,那脉相浅浅浮沉、圆滑流利,极轻、极淡、极隐晦,几乎被她重伤紊乱的脉象彻底遮盖。
寻常医者绝对察觉不出半分异样。
可他是宫远徵。
细微至极的滑脉,藏在紊乱虚脉之下,若隐若现,温柔盘绕,微弱却真切。
——是孕象。
极早的孕象。
时日尚浅,不过二十余天,胎气极淡,脉象根本不显,若非他医术极致精微,绝无第二人能诊得出来。
宫远徵指尖骤然一僵,双眼猛地睁大,心头轰然炸起惊雷!
他瞬间抬头,飞快瞥了一眼立在一旁、满眼焦灼愧疚的宫尚角,又垂眸看向床上面色惨白、遍体鳞伤、毫无生机的南枝。
二十多天。
恰好是那夜——
玉佩碎裂、簪子碎裂、宫尚角彻底失控、偏执禁锢、强行纠缠、彻夜沉沦的那一夜。
是那场带着强迫、争执、爱恨崩塌的纠葛,种下的胎息。
一时间,宫远徵心头五味杂陈,震惊、错愕、心疼、怒意尽数翻涌上来。
她受尽委屈、受尽禁锢、受尽强行纠缠,
之后被人栽赃、被刑狱折磨、差点含冤而死,
满身伤痕、心死断念、受尽人间至苦。
可无人知晓,她孱弱破败的身子里,早已悄悄藏了一粒微弱的小性命。
是他兄长,失控偏执、爱恨焚心,强行所得的血脉。
宫远徵收回手,脸色瞬间沉到极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复杂冷色,沉默良久,迟迟没有开口。
“如何?”
宫尚角见他久久不语,心头骤然悬起,慌意丛生,上前一步,声音紧绷沙哑:“伤势如何?可会留病根?能不能根治?”
他欠她太多,只求能尽数弥补,只求她平安无恙。
宫远徵抬眸,深深看着自己素来冷静自持、今日彻底疯魔弃局的兄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愕,又带着极致的心疼与怒意:
“哥……你先告诉我。”
“之前夜里,你是不是……强行逼过她?”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却让整座寝殿的空气瞬间冻结。
宫尚角身形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夜玉碎、簪碎、情疯、失控。
是他不顾她抗拒、不顾她委屈、强势禁锢、偏执索欢的那一夜。
是他这辈子,最愧疚、最偏执、最无法回头的一夜。
他喉结剧烈滚动,心口骤然升起一丝极不好的预感,嗓音彻底发哑:“……为何突然问这个?”
宫远徵看着床榻上昏沉虚弱、满身是伤的南枝,眼底泛起心疼的红,字字清晰,砸得宫尚角天崩地裂:
“她脉象紊乱、气血大亏、重伤垂危,是酷刑折磨所致。”
“但她腕下,藏着一丝极浅、极细的滑脉。”
“时日尚浅,不足一月,胎气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可我不会诊错。”
宫远徵抬眼,直直看向彻底僵住的宫尚角,一字一顿:
“哥。”
“她怀了你的孩子。”
“二十多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