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僵持的第七日,角宫的卑微纠缠还未有半分破冰的迹象,一道紧急外务诏令,骤然打破了日复一日的无声拉扯。
执刃宫鸿羽传令,边境商贸结界异动,牵扯宫外势力暗流,事态棘手,唯有执掌角宫外务、处事稳妥的宫尚角可全权处置,即刻动身,离宫半月。
诏令下达时,宫尚角正立在庭院梧桐树下,静静看着不远处扫地的南枝。
这些天,他早已习惯了这般无声相伴。不扰、不催、不逼她原谅,只是寸步不离守着,贪恋着能看见她的每一寸光阴,哪怕她自始至终冷眼相对、视他无物。
属下躬身禀报诏令时,他眼底的温柔凝滞一瞬,覆上一层沉郁的无奈。
公务如山,君命难违,他没有半分推辞的余地。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却是他自心动以来,第一次要彻底离开她的视线,远离这座满是她身影的宫门。
他第一反应不是忧心边境棘手局势,是心慌——
他不在的这半月,无人再悄悄替她挡重活、避寒凉、护她周全。
无人深夜守在她门外,无人默默摆平所有琐碎风雨。
他怕她依旧事事隐忍,受了委屈独自扛,怕她手上旧伤反复,怕她受人排挤怠慢。
更怕……短短半月疏离,本就冰封的两人隔阂,会彻底冻成死局。
可他身不由己。
离宫在即,半日之内需整装出发。
整个午后,宫尚角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寸步不离守在能看见南枝的地方。
依旧是老样子,她忙她的,他守他的。
只是今日,他眼底多了化不开的眷恋与焦灼。
他想上前和她说一句告别,想低声告诉她自己要远行,想叮嘱她好好养伤、别逞强、按时吃饭、遇事找人相助。
可看着她始终淡漠清冷、从不为他停留分毫的侧脸,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头。
他没有资格了。
是他亲手伤了她,如今连一句正大光明的牵挂,都显得多余可笑。
临行前最后一刻,趁庭院无人,宫尚角终于忍不住缓步上前,停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
秋风掠过,卷起两人衣袂,寂静得只剩风声。
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连日卑微哄劝的疲惫,还有即将远行的缱绻不舍,是独属于两人的私语:
“南枝,我要出宫半月。”
南枝扫地的指尖微顿,脊背僵了一瞬。
这是冷战多日,他第一次和她说完整的话。
可她没有回头,没有应声,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动容,下一瞬,依旧稳稳挥动竹帚,漠然如常。
仿佛他远行半月、离别在即,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宫尚角心口微微发涩,喉结沉重滚动,耐着性子,继续温柔叮嘱,字字恳切:
“我不在的日子,别碰重活,别沾冷水,旧伤好好养护。”
“受了委屈不必忍,找远徵,或是留话给管事。”
“我已经提前安排妥当,没人会为难你。”
“半月之后,我准时回来。”
他没有提原谅,没有提和好,没有提过往争执。
只求她平安顺遂,只求他归来之日,她依旧安好。
最后,他轻声补了一句,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
“别彻底忘了我。”
短短六字,倾尽他所有的忐忑与执念。
回应他的,只有沙沙扫地的轻响,和满院萧瑟秋风。
她自始至终,不言、不语、不回头、不动心。
宫尚角望着她决绝淡漠的背影,眼底温柔尽数沉淀为深沉的怅然。他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将她清冷的模样刻进心底,转身离去。
玄色身影踏出角宫大门,决绝奔赴外务,唯独留下满心牵挂,空空悬在宫门之上。
他走后,庭院彻底空荡。
南枝停了所有动作,垂落的眼眸微微泛红,攥着竹帚的指尖悄然收紧,泛出青白。
她听见了。
字字句句,尽数入耳。
只是冰封的心结未解,那些委屈与寒意在心底扎根,让她做不到心软,做不到回头。
唯有死死绷着冷漠的外壳,假装无动于衷。
宫尚角离宫的第二日,整座宫门骤然热闹起来。
执刃宫鸿羽亲口下令,半月之后,为少主宫唤羽举行盛大选亲大典,也选了身子健康的女子入宫参选,择最优者定为少主夫人,
诏令一出,整座宫门瞬间喧嚣四起。
长廊庭院、侍女执事、四宫子弟,人人都在热议这场盛大的选亲。
“少主成年已久,这次终于要定亲了!”
“能嫁入主宫、成为少主夫人,可是无上荣光!”
“听说这次来了无数女子,个个才貌双全。”
流言沸沸扬扬,热闹喧嚣铺满整座宫门。
人人欢喜雀跃,人人奔赴热闹,唯独南枝,依旧是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样,日复一日安分值守,仿佛这场轰动全宫的盛事,与她毫无干系。
可耳边无数细碎议论,终究会悄然钻入心尖。
旁人闲聊,总会无意提及:
“这次选亲大典恰逢角宫宫主归来,正好一并观礼。”
“说起来,角宫宫主年岁相仿,日后定然也会择偶联姻。”
“两位先后定亲,日后宫门便是双喜临门。”
联姻、择亲……
这些字眼轻飘飘的,却像细针,一遍遍扎在南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从来都清楚。
她是卑微侍女,他是天之骄子、宫门重臣。
他们的温柔偏爱、深夜缱绻、隐秘心动,本就是藏在阴影里的虚妄。
那日他当众的规矩与体面,早已狠狠点醒她。
他的身份,注定他终有一日,会顺应宫门规矩、权势大局,迎娶门当户对的贵女,拥有光明正大、人人称颂的良缘。
而她,不过是他公务之余、一时心软的片刻偏爱。
是见不得光、不能示人、随时可以为了体面被舍弃的存在。
从前他日日卑微纠缠、温柔死缠,让她差点忘了两人云泥之别的宿命。
如今他远行在外,选亲风声四起,所有现实的鸿沟,尽数摊开在眼前,冰冷又真切。
宫尚角身在宫外,奔波于凶险繁杂的边境外务,日夜不得闲。
旁人以为他远在宫外,脱离宫门琐事,定然不知选亲大典的动静。
可无人知晓,他每日处理完公务,无论夜深露重、身心俱疲,都会暗中传信回角宫,只为打探一句她的近况。
属下次次回禀:
“南枝姑娘一切安好,安分值守,无一人为难,旧伤恢复良好。”
唯独不敢提满宫热议的选亲大典,不敢说那些联姻流言,不敢说她日日孑然清冷、置身喧嚣之外的模样。
他在外浴风涉尘,日夜牵挂,满心都是归来之后如何继续低头哄她、融化她心底的冰河。
他从没想过联姻,从没想过旁人。
他半生所求唯有规矩大局、宫门安稳,直到遇见她,才懂私心偏爱、满心牵挂。
那场全城热议的选亲,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宫中小事。
可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宫门里,那场尚未开启的选亲大典,正一点点加重她心底的隔阂,让她愈发笃定——
两人本就殊途,不必强求圆满。
半月时光,一半是他千里之外的隐忍牵挂、日夜惦念。
一半是她深宫之内的默然疏离、暗自沉淀。
喧嚣是世人的,热闹是宫门的。
他们之间,依旧是未和解的冷战,未融化的冰河,和一道横亘身份、误会、体面的万丈鸿沟。
他满心期许,归期有期,只想归来续温柔。
她心渐死寂,静待别离,只当过往皆是虚妄风月。
半个月的隔空拉扯,无声虐恋,才刚刚拉开序幕。1
(˜▽˜) 作者大大,这章看得我好揪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