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赫拉遮不尽的暗流,锋是女王藏不露的独尊。
她命带天尊贵骨,生来无依附、无情爱、无并肩。
众生疯魔偏执、全员俯首沉沦,万千痴恋皆匍匐仰望。
唯她独坐神座,万古独王,不染尘俗,不渡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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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缓缓吞没赫拉高耸的楼宇,终年不散的白雾在夜里变得愈发浓稠,像化不开的墨,裹住整片奢华却满是算计的社区。
一百层的落地灯调至柔和的亮度,雪松香薰依旧慢悠悠飘在空气里。江泠鸢坐在宽大的黑檀书桌前,指尖捏着一支黑金钢笔,一份份签下最后的交割文书。笔尖落下,便是斩断她在韩国扎根许久的所有脉络。
陆时衍站在一旁,安静整理好签完的文件,分门别类装进密封文件袋,交由等候在门外、全程不露面孔的专职助理带走。
“最后一份授权解除协议。”陆时衍将薄薄一张纸推到她面前,“签完,韩国这边所有代持、信托、合作全部失效,再无回旋余地。”
江泠鸢垂眸,利落落笔。
字迹清隽沉静,没有半分迟疑。
“专机已经在近郊私人空港待命,机组全部就位,航线申请最终确认,起飞时间定在凌晨两点。”陆时衍低头看了眼腕表,“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嗯。”江泠鸢合上笔帽,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雾海,“等我们升空离开韩国领空,律师那边才会同步放出消息。”
而此刻,赫拉地下一层的监控调度室里,朱丹泰正坐在屏幕之前。
他本是不甘心只被动等待消息,白天在电梯里见到江泠鸢之后,心底那股莫名的惶惑就压不住。他调动了自己安插在各个空港、停机坪的眼线,原本只是想摸清考察出发时间,抢在所有人前面去送行,博江泠鸢一份青睐。
可刚刚传来的情报,狠狠砸在了他心上。
近郊保密私人空港,一架顶配远程私人专机,今晚临时激活航线,申报目的地——美国。
不是国内短途考察,不是邻近城市,是跨越大洋的美国。
朱丹泰指尖攥紧平板,指节泛白,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白天江泠鸢那句“要出去考察”在耳边反复回响。她明明说的是顶层财阀实地考察,所有人都信以为真,等着她办完事情归来。
可专机直飞美国。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他心底疯狂生根发芽。
他立刻拨通手下的电话,声音压抑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褪去了往日里惯常的阴狠从容:“查!立刻查这架飞机的权属,查登机名单,查这趟航班之后,首尔这边和泠鸢小姐相关的所有资本动向!”
电话那头的人动作极快,十几分钟后,一条消息推送过来。
【所有江姓相关韩国境内投资主体,全部提交终止托管通知,资产分批跨境划转,不再保留本地业务。】
轰——
朱丹泰手里的平板险些脱手摔落在桌面。
不是出差考察。
不是短暂离开。
她是要走,彻底离开韩国,再也不回来了。
他耗费半生,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到赫拉顶端,拼了命想要攀上的那条顶层通路,他以为终于等到机会,以为只要好好等候、献上筹码,就能借江泠鸢一步登天。原来从一开始,他追逐的就是一场泡影。
她只是途经赫拉,随手驻足看戏,根本没有打算把这里纳入她的版图。
巨大的落空、不甘、恐慌、疯狂,瞬间席卷朱丹泰。他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第一时间拨通千瑞珍的电话。
电话接通,千瑞珍那边正坐在琴房里,指尖轻碰琴键,一遍遍构思等江泠鸢回来之后,二人合奏的曲目,听筒里传来轻柔的钢琴余响。
“千瑞珍,你听我说。”朱丹泰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紧绷,“泠鸢不是出去考察,她今晚就要坐专机飞去美国,并且,她要彻底切断韩国这边所有的关联,不会回来了。”
琴键戛然而止。
死寂一瞬。
“……你说什么?”千瑞珍的声音轻轻发飘,优雅自持的外壳瞬间裂开一道缝隙,“不可能,她明明答应我们,只是出去处理公务,会回来收下我们的礼物。”
“是我们都被骗了。”朱丹泰咬着牙,眼底翻涌着疯意,“我刚刚拿到空港和资产那边的消息,所有手续全部结清,交割完毕,这是永别。”
千瑞珍握着手机的手猛地发抖,那张精心收好的国际大师邀请函,静静躺在琴谱之上。她无数次幻想重逢后的画面,幻想和泠鸢探讨声乐、在琴房相伴。原来所有期盼,自始至终都是一厢情愿。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胀、疼痛,随之而起的是偏执到极致的慌乱。
“夏允哲,你通知他,还有锡京、恩星、锡勋。”千瑞珍的语调慢慢冷下来,裹上一层破碎的疯狂,“我们去空港。我要亲自去问问她,是不是真的,一句话都不肯留给我们。”
另一边,夏允哲接到朱丹泰的来电时,正在核对最后的应急医疗方案,原本打算等江泠鸢出发当天随行陪护。听见消息,他沉静的眉眼一点点沉下去。
他早就隐约觉得江泠鸢身上藏着难以看透的距离感,可他依旧抱着一丝期许,觉得至少可以长久守在赫拉,在她停留的这段时光里,做她可以依靠的后盾。
到头来,她要直接远去大洋彼岸。
三个成年人没有再多迟疑,迅速驱车,去往锡京、恩星、锡勋各自的住所。
三个孩子还各自沉浸在准备饯别的期待里。
周锡京正在房间里修剪白玫瑰,花瓣洁白饱满,是她精心挑选的品种,桌上摊着写给江泠鸢的卡片,一笔一划,写满等她回来的话。
河恩星坐在钢琴前,反复练习那首准备献唱的曲子,嗓子已经练得微微发哑,可她不肯停下。
周锡勋坐在书桌前,还在补充路线预案,在本子上标记沿途的安保卡点,想着如何能护她一路安稳。
当朱丹泰、千瑞珍、夏允哲推门而入,将真相砸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房间里所有细碎、温暖的期盼,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不会回来?”周锡京手里的剪刀“哐当”落在地板上,白玫瑰从怀里滑落,花瓣散落一地,她睁着通红的眼睛,声音颤抖,“不可能……她明明答应我们,回来再收礼物的。她答应了!”
河恩星僵在钢琴凳上,指尖还停留在琴键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所有日夜反复练习的旋律,准备好的告白,再也没有唱给她听的机会。她把江泠鸢当成黑暗里唯一的光,现在这束光,要彻底飞出这片泥潭,丢下她。
周锡勋攥紧手里写满计划的纸张,纸张被力道揉出褶皱,眼底的冷静彻底碎裂,翻涌着沉重的偏执与不甘。他筹谋许久,想要成为她手中可靠的利刃,可她根本不需要,她的前路在美国,那里有属于她的王权,赫拉于她,只是一场路过。
“我们去空港。”周锡勋抬眼,声音低沉,“现在就去,我们要见她最后一面。”
没有人反对。
一群被谎言、期盼裹挟到极致的疯批,匆匆动身,几辆黑色轿车划破夜里浓稠的白雾,朝着近郊私人空港疾驰而去。车速飞快,车厢里一片压抑的寂静,每个人心底都燃烧着同一种情绪——他们想要留住她,哪怕知道,留住的可能性渺茫到几乎为零。
私人空港候机厅。
江泠鸢和陆时衍已经更换好轻便的出行装束,行李早就送上专机。助理站在一侧等候登机通知。
陆时衍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多辆车接连刹车的声响,抬眸望向入口方向,淡淡开口:“他们追过来了。”
江泠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神色没有波澜,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来得比预想的早。”
厚重的玻璃大门被推开。
朱丹泰、千瑞珍、夏允哲,锡京、恩星、锡勋,一行人闯了进来,白雾裹挟着寒气跟着涌入。他们的呼吸带着急促,目光穿透大厅,直直锁定那道让他们执念深陷的少女身影。
周锡京率先往前冲了两步,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又带着疯劲:“泠鸢!是真的吗?你再也不回韩国,不回赫拉了?”
河恩星跟在后面,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紧紧咬着下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要骗我们只是出差考察?”
周锡勋目光沉沉,死死看着她:“你早就打算一走了之,对不对?”
朱丹泰胸口剧烈起伏,多年的野心破碎一空,声音带着不甘:“泠鸢小姐,韩国这边的资源、赫拉所有一切,你随时可以支配,为什么一定要走?留下来,我们全都效忠你。”
千瑞珍攥紧拳头,骄傲尽数崩塌,眼底满是破碎的痴迷:“泠鸢,琴房我一直为你留着,我可以一辈子陪你研习声乐,不要去美国好不好?”
夏允哲平静的外壳裂开,语气是压抑的恳求:“我的医疗团队永远听你调遣,留在这里,我们可以护着你。”
所有人围上来,灼热、悲戚、偏执、疯狂的视线全部落在江泠鸢身上,争先恐后地挽留,像是一群不愿放走光源的飞蛾。
陆时衍上前半步,稳稳护在江泠鸢身前,温和却不容置喙:“各位,泠鸢的决定早已敲定,不会更改。”
江泠鸢轻轻拉开陆时衍,向前踏出一步,温顺的眉眼在空港冷白灯光下,依旧平和。她看着眼前这群为她沉沦、此刻濒临崩溃的人,轻声开口,声音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从未许诺过会停留。赫拉,清雅艺高,韩国这片土地,自始至终都只是我途中驻足看戏的一站。”
“我的命是独王,我的权柄、我的家业,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这里的热闹、羁绊、效忠,都不在我的前路规划之中。”
“我没有刻意欺骗你们,只是你们自己,愿意相信‘我会回来’。”
一句话,轻飘飘,却彻底碾碎他们最后一丝幻想。
登机提示音在大厅内响起,温柔却无情。
【请江泠鸢小姐、陆时衍先生尽快登机,航班即将起飞。】
江泠鸢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痛苦又疯狂的面孔,浅浅颔首,算作最后的道别。
“就此别过。”
她不再停留,转身,和陆时衍一同走向登机舷梯。
锡京、恩星下意识想要追上去,却被空港安保人员拦下。她们只能隔着距离,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登上专机。
朱丹泰僵在原地,多年的追逐化为一场空梦;千瑞珍捂住嘴,压抑不住细碎的哭声;夏允哲闭上眼,眼底一片沉寂的荒芜。
周锡勋死死盯着缓缓关闭的机舱门,指甲掐进掌心,偏执在心底生根疯长。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慢慢响起,飞机在跑道滑行,随后冲破浓稠夜幕,朝着大洋彼岸升空而去,一点点消失在赫拉永远散不开的浓雾之上。
地面上,一群困在赫拉欲望泥潭里的疯批,站在空旷的空港,望着漆黑的夜空。
神明启程奔赴属于她的王座,再也不会回头。
而赫拉,将长久困在这场没有归期的思念与执念里,永无安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