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刮过老街斑驳的青砖墙面。
年关将近,街巷里已经飘起鞭炮燃放过后淡淡的硝烟火药气味。
集市上人流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置办年货。
林穗拢了拢身上厚实的棉袄,呵出一口白雾,站在老旧院落的木门之前。
这座院子是外婆早年住过的老宅,墙体斑驳,木窗棂上还留着褪色的雕花。
自从外婆过世之后,院子便一直锁着,很少有人踏足进来。
这一次,她受家里长辈托付,过来整理老宅堆积多年的旧箱旧物。
昨夜一场薄雪落满院落,天井的青石板上积着薄薄一层白雪。
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脚印落在洁白雪面上,格外清晰。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木料与樟脑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堂屋角落堆叠着几口老旧木箱,蒙着厚厚的灰尘,静静搁置许多年。
之前在腊月旧集市,她偶然听见旁人提起外婆年轻时候的往事。
一件猩红的红呢大衣,总被街坊邻里反复提起,却谁也说不清它最后的下落。
“那件红呢大衣,是当年最时兴的物件,外婆只穿过寥寥几回。”
林穗低声自语,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口落满尘埃的木箱上。
说不定,那件消失的红呢大衣,就藏在这些尘封的箱子里面。
她放下手里的布包,戴上旧手套,抬手拂去木箱表面厚厚的积灰。
灰尘在冷空气中扬起,在腊月微弱的天光下漫天飞舞。
几口木箱大小不一,有的锁扣已经锈蚀坏掉,有的还挂着老旧铜锁。
其中一口朱红色木箱,锁扣完好,锁孔被一层厚厚的锈迹封住。
这是外婆生前最为看重的一口箱子,从前不许家里小辈随意翻动。
林穗试着掰了掰锁扣,锈蚀的金属纹丝不动,牢牢锁住箱盖。
她转身走出堂屋,在院子杂物堆里翻找出一把小小的螺丝刀。
寒风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吹得房檐下残存的旧风铃轻轻晃动。
叮叮几声轻响,在寂静老宅里面显得格外悠远。
回到堂屋,她蹲下身,小心撬动木箱生锈的铜锁。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响,费了不少力气,铜锁“咔嗒”一声崩开。
沉重的箱盖被缓缓向上掀开,一股浓郁的樟脑气味涌了出来。
箱子底层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衬布,整齐叠放着几件旧时衣物。
有斜襟的布袄,手工纳底的布鞋,还有几块印花绸缎布料。
她一件件小心挪开,指尖抚过布料粗糙的纹路,心里满是感慨。
这些物件,全都是属于上个年代的痕迹,藏着外婆的青春岁月。
可翻完整口木箱,并没有看见那件传闻之中的红呢大衣。
林穗微微皱眉,心底生出几分失落。
难道那件红呢大衣,根本就没有留在老宅之中?
她没有放弃,转身走向旁边另外两口没有上锁的旧木箱。
箱子里面大多是旧被褥、零碎针线、泛黄的书信照片。
她耐心一件件整理分拣,将尚可留存的物件单独归置到一旁。
在一口木箱的夹层缝隙里,她摸到一个硬硬的薄本子。
掏出来一看,是一本封面磨损的老式笔记本,边角已经卷边发毛。
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写字,纸张微微泛黄,是外婆年轻时的手记。
林穗坐到木箱边,借着堂屋透进来的腊月天光,轻轻翻开本子。
字迹娟秀工整,记录着九七年残冬里一桩桩日常琐事。
过年采买,邻里闲谈,时节变化,平平淡淡的字句,读起来安静温和。
一页一页往后翻,忽然,几行潦草的文字闯进视线。
字迹比平日凌乱许多,能够感受到书写人当时心绪的慌乱。
“腊月初八,雪落得很大,那件红呢大衣,我不能再留着了。”
“若是留在家中,迟早会招来祸事,必须交到那个人手上。”
短短的两行字,看得林穗心头猛地一紧。
手记之中没有写明“那个人”究竟是谁,也没有写大衣送往何处。
只是字里行间,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惶恐与顾虑。
这件光鲜漂亮的红呢大衣,似乎牵扯着一桩不能对外言说的秘密。
林穗继续往下翻阅手记,后面几页有被撕去的痕迹,切口整齐利落。
关键的记录,已经被人从本子上彻底撕走。
是谁撕掉了书页?外婆自己,还是另有旁人?
屋外的天色慢慢变暗,云层厚重,看样子又快要落雪。
老宅堂屋的光线越来越昏暗,寒气顺着砖缝不断往屋内钻。
林穗合上手中手记,指尖还留着旧纸张粗糙的触感。
红呢大衣不在老宅,手记留下残缺的线索,真相被掩埋在腊月旧时光里。
她将笔记本小心收好,打算去寻访还活着的老街街坊。
或许,那些经历过九七年冬天的老人,还记得当年发生过什么。
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老宅的时候,脚边地板,有一块青砖微微松动。
青砖缝隙之间,露出一角暗红呢料,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