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天黑未归的人

楔子——腊月的红呢大衣

天色彻底浸透墨色,老街两旁的路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圈,把青石板照得斑驳陆离。铺子里的煤炉火光渐渐微弱,余下一点残存的余温,抵挡不住不断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气。我伏在木质柜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浸透柜台粗糙的木纹。方才跑出去一趟,棉袄袖口沾了巷子里的露水,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冻得我不住打颤。

  哭久了,喉咙干涩发疼,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心里乱糟糟的,无数细碎的念头在小小的脑子里打转。母亲会不会只是临时去了别的地方?会不会路上遇上熟人耽搁下来?可张阿姨的店铺已经紧锁,这个时间点,小城又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去。那四万块的账本还被母亲随身带走,帆布小包也一并消失,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街上的热闹还在继续。小年的鞭炮声一阵接着一阵炸开,烟花在夜幕上空绽开,转瞬即逝的彩光掠过窗户,短暂照亮铺子里空荡荡的角落。周遭家家户户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大人说笑,孩童嬉闹,团圆的烟火气隔着墙壁扑面而来,衬得这间小店愈发死寂。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遇上这样离奇的事,手足无措,连去哪里求助都想不明白。父亲很早就不在我们的生活里,这么多年,只有母亲与我相依为命,她就是我全部的依靠。如今这个依靠,就这样凭空消失在腊月黄昏的街巷之中。

  我抹掉脸上的泪水,抬起通红发胀的眼睛,又一次望向门外。来往的行人已经少了大半,大部分人都已经归家团聚,零星赶路的人也是步履匆匆,没有人留意这间羊毛衫铺里绝望的小孩。冷风卷着地上散落的鞭炮碎屑吹进门,纸屑在地面打了几个旋,悄无声息落下来。

  不能就这么干等着。我咬了咬冻得发麻的嘴唇,想起平日里和母亲相熟的几位街坊。我得去找人,告诉大人们,母亲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我抬手把铺面的木门完全合上,没有上锁,只是把门闩虚虚搭住,万一母亲回来,一推就能进来。做完这一切,我裹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袄,推开一条门缝钻出去,融进腊月漆黑的夜色里。

  夜晚的老街比白天更加湿冷,风钻进衣领,顺着脊背往下窜。我缩着脖子,沿着街边的屋檐快步往前走,鞋底踩过满地鞭炮碎纸,发出沙沙的轻响。最先去的是斜对面开杂货铺的李婶家,她家铺子还亮着灯,卷闸门半拉着,里面传来一家人说话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铁皮门框。

  “李婶。”我的声音沙哑,还带着哭过的浓重鼻音。

  李婶正忙着清点货架上的糖果,看见站在门外的我,连忙探出头来。她看见我眼睛红肿,满脸泪痕,脸上立刻露出诧异。

  “囡囡,你这是怎么了?大晚上不在店里待着,跑出来干什么?你妈妈呢?”

  一句话,又勾出我压下去的慌张,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我吸着鼻子,断断续续把傍晚发生的事讲给她听。我说母亲穿上红呢大衣去找张阿姨收欠款,说好傍晚回家包饺子,可是到现在人没有回来,张阿姨的店也早早锁上,到处都找不到人。

  李婶听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眉头紧紧皱起。她侧身走出铺子,往张阿姨店铺的方向望了一眼,夜色浓重,隔着老远只看得见黑乎乎的屋檐轮廓。

  “按理说不该这样。”李婶低声喃喃,“小年再怎么算账,也不会拖到深更半夜。”

  她回身招呼铺子里自家男人出来。叔叔披着厚外套跟出来,听完我的叙述,神色也凝重起来。

  “先别慌孩子,我们陪你过去再看一看张阿姨那边。”

  就这样,我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再一次走向那条幽深的窄巷。巷口灯笼随风摇晃,光影忽明忽暗。张阿姨的铺面依旧牢牢锁死,冰冷的铁皮卷帘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沉甸甸的大锁,四周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屋内的动静。我们几个人绕着店铺外墙走了一圈,敲过后门,里面同样毫无回应。

  李婶提高音量喊了几声张阿姨的名字,巷道只有回声飘荡,没有人应答。

  “人不在店里。”叔叔沉声道,“不知道是回家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她家不住这条老街,住在城西边的居民区。大晚上我们也不认得她家具体住哪一户。”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原本心底残留的那一点微弱期盼,正在慢慢消散。

  “会不会,你妈妈跟着张阿姨回西边家里对账去了?”李婶转头看向我,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说服她自己,“账目数目不小,家里算或许方便一些,只是忘了捎回消息。”

  我摇摇头,声音带着颤抖:“妈妈出门前说,很快就回来包饺子,不会去很远的地方。而且她知道我一个人守铺子,不会把我丢这么久。”

  成年人都明白,一个十岁的孩子独自留在铺面过夜,太过危险。母亲一向事事把我放在第一位,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灯笼泛出疲惫的红光。李婶夫妇商量片刻,又带着我,去找老街另外几个和母亲往来密切的熟人。一户户敲门询问,所有人听完事情经过,脸上都是吃惊。有人宽慰,说或许只是临时有事耽搁;也有人神色微妙,闭口不谈关于张阿姨的闲话,只劝我再多等一等。

  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傍晚之后的母亲。

  一圈寻访下来,依旧没有半点母亲的音讯。小年的夜晚,家家户户灯火可亲,我们却在满城年味里,寻找一个失踪的人。

  回到自家铺面门口,虚掩的门依旧维持我离开时的模样,门缝漏出屋内微弱的暗光。推开门,铺子里一切照旧,叠得整整齐齐的羊毛衫,角落的毛线筐,桌边摆着的那个母亲出门前拿起过的牛皮账本外壳,可那个穿着枣红呢大衣的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终于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想象的简单。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拍一拍我的肩膀。

  “囡囡,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这个情况,得报警。”

  报警两个字落在耳朵里,我懵懂,又感到恐惧。十岁的我对派出所没有清晰概念,只知道那是处理坏事的地方。一想到要告诉警察,我的妈妈不见了,鼻尖又是一酸。

  叔叔叮嘱我先留在铺子里不要乱跑,他们两个分头行动,一部分街坊帮忙继续在老街周边打听,另外的人动身去往派出所报案。冰冷的孤独席卷过来,偌大的铺面只剩下我一个人。李婶临走前,往我手里塞了几块奶糖,糖果的甜,已经安抚不了我心里巨大的恐慌。

  我搬来小板凳坐在门边,眼睛死死盯着街道。门外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走过,每一个晃动的影子,都能让我猛地站起身,可一次次盼望,换来的全是失望。煤炉的炭火快要燃尽,屋子里温度越来越低,寒意从地面往上漫,冻得我的双脚失去知觉。

  我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早上出门的画面:母亲穿上那件崭新耀眼的红呢大衣,对着镜子抚平衣料褶皱,弯腰揉我的脸蛋,巷口那一次温柔的回头挥手。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循环,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几分钟之前。那件枣红色大衣鲜亮温暖,此刻回想起来,却像一团挥之不去的血色,沉沉压在我的心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夜色已经深透,小年的喧闹缓缓落幕,很多人家已经熄灯准备歇息。整条老街慢慢沉寂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笼还在风中摇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我猛地跳起来,冲到门前,却看见李婶跟着两位穿制服的警察一同走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老街地面,晃得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警察走进铺子里,手电筒的光芒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他们蹲下来,轻声向我问话。问我母亲出门的时间,穿的什么样衣服,去见什么人,临走说了哪些话。我努力稳住发抖的身体,把自己记得的全部细节,一字一句讲出来。我反复提起那件枣红色的呢大衣,提起四万块欠款,提起巷口最后的挥手,提起张阿姨紧锁的店铺。

  “红色呢大衣?”一位警察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录,抬眼确认,“下午大概几点,确定是去赴张阿姨的还款之约?”

  我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警察又向赶来的几位街坊询问情况,老街的邻里七嘴八舌,把平日里两家交往、借钱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屋子里的气氛沉重压抑,再也没有人说“只是耽搁一会就回来”这种宽慰的话。

  做完笔录,两位警察又去到那条窄巷,勘察张阿姨店铺周边,挨家挨户询问附近住户有没有看见身穿红大衣的女人。深夜的小巷,手电光束在斑驳的墙面上来回晃动,脚步声在寂静巷道当中格外清晰。可问遍周边住户,得到的线索寥寥无几。有一两位住户,傍晚时分依稀见过一抹红色身影拐进巷子,却说不清具体样貌,更没有看见人从巷子另一头走出来。

  这个说法,让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一分。

  已经是深夜,小年已经快要结束。铺子里的灯光惨白,照在柜台、毛线筐,照在我泪流不止的脸上。万家灯火尽数安眠,我的母亲,天黑之后,始终没有归来。

  我靠在冰冷的柜台边,隔着玻璃窗望向漆黑的街巷。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卑微渺茫的幻想,下一秒,巷口就会走出那一团熟悉的枣红色,母亲会推开这扇门,带着笑意站在我面前。

  可是巷口安安静静,只有呼啸穿行的腊月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