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没有否认?”
夜里的后院廊下,沈令词站在书房外。
窗内没有灯,门上贴着封条,张启山的人守在前院,隔着两道月门看不清身影。
吴老狗坐在廊柱旁,手边放着一盏未点的灯。
他被带走后只用了半日便回来,衣服换过,烟袋却还是原来那一支。
张启山没有解释,吴老狗也没有解释。
“否认什么?”
“你可能成为我的新控制对象。”
“我若否认,你便会相信?”
“不会。”
“那便省一句。”
沈令词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廊外有水滴从瓦檐落下,一声接着一声,刚好盖住前院守卫的脚步。
“你知道依附最近强者这门课?”
“今天知道。”
“你知道我做过哪些事?”
“你列得很全。”
“我把面、外套、救人和改路线都当成训练结果。”
“看见了。”
“你没有反驳。”
吴老狗抬眼,灯影从他眉骨下压过。
他的神情仍旧松弛,语气却少了几分笑。
“我说你没有被训练过,你会拿什么验?”
“行为。”
“行为已经在纸上。”
“那就继续观察。”
沈令词向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我靠近你,不是因为被训练成依附最近的强者?”
吴老狗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灯盏,拇指拨开灯罩,露出里面干涸的灯油。
“齐八爷。”
廊角传来扇骨碰木栏的声音。
齐铁嘴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张折叠的纸。
“沈姑娘,五爷让我找这个,我找了半夜。”
沈令词接过纸,展开。
上面写着三次逃离吴家的机会。
第一次,吴家西墙外的排水口,守卫换岗时会空出一段路。
第二次,霍家来取货时,车队能带她离开长沙。
第三次,吴老狗出城查货,书房钥匙留在账房。
每一项后面,都写着结果。
她没有走。
沈令词扫完,将纸递回齐铁嘴。
“这三次都不够安全。”
“我知道。”
“西墙外有两条街的汪家眼线。霍家车队里有霍仙姑的人,也有张家的人。书房钥匙是假的,账房守着暗哨。”
“你看得很清楚。”
“所以不能证明我留下是因为他。”
“也不能证明你留下和他无关。”
沈令词看向吴老狗。
“你拿这些给我看,想证明什么?”
“我不证明。”
吴老狗将灯盏放回原处。
“你要查自己,便自己查。查出什么算什么。”
“如果最后的结果是我确实把你当成控制对象?”
“那我就离你远些。”
“如果结果相反?”
“你还要继续查。”
沈令词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替她压住伤口,替她收过短刀,也曾在梦游的门边没有拦她。
每一件事都能解释。
吴老狗看出她的视线落在哪里,抬手将烟袋压进袖口。
“别看了,烟袋也能列进证据。”
“它不在清单上。”
“那便补上。”
“你习惯用烟袋挡我的手。”
“墓道里窄。”
“书房外也窄?”
“吴家廊子修得不好。”
沈令词向前逼近半步。
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距离,吴老狗没有后退,肩背靠住廊柱,手掌按在膝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允许我靠近?”
“你什么时候靠近过?”
“排水沟里。”
“那是为了躲箭。”
“山路上。”
“你站不稳。”
“医房里。”
“你烧糊涂了。”
沈令词的声音压低。
“每一次都有理由。”
“那你还问什么?”
“确认理由是否来自我。”
吴老狗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淡了。
“你想要我说来自你?”
“我想知道事实。”
“事实要你自己看。”
“你可以直接回答。”
“直接回答的东西,通常最不值钱。”
齐铁嘴站在廊角,扇子合着,没有插话。
前院传来马车经过的声响,车轮碾过积水,水花打上石墙。
沈令词收回视线。
“把名单给我。”
吴老狗抬手,齐铁嘴便将纸递过去。
沈令词拿炭条在三次机会旁添上新的记录。
西墙排水口,风险过高。
霍家车队,路线不明。
账房钥匙,诱导痕迹。
她写完后,将纸还回去。
“这些机会不成立。”
“那便继续等成立的。”
“你不怕我真的走?”
“门没锁。”
“你知道汪家会追我。”
“你也知道。”
“你不留我?”
吴老狗重新拿起烟袋,烟嘴在廊柱上轻碰。
“留得住人,留不住选择。”
沈令词没有说话。
她想起药方背后的字,想起少年念出口令时抬起的右肩,也想起吴老狗在墓道里挡在她面前的背影。
那些动作都可以被汪家归类。
归类之后,仍旧留下无法处理的部分。
“吴五爷。”
“嗯。”
“如果我判断错了,结果会是什么?”
“你会杀错人。”
“如果你判断错了?”
“我会放错人。”
“你接受这种代价?”
吴老狗抬眼,目光越过她肩侧,落到封住的书房门上。
“我做吴家主事,天天接受。”
沈令词垂下眼。
九连环从袖中滑到掌心,第七环卡在原处,她拨了两下,环扣没有松。
“你说得轻巧。”
“活着的人都得说得轻巧些。”
齐铁嘴终于开口。
“沈姑娘,五爷今日被张大佛爷带走,回来时还替你留了两道守卫。你若想把这也算进控制关系,账面上确实说得通。”
沈令词看向他。
“什么叫账面上?”
“账面上能算清,人情算不清。”
“人情也能拆。”
齐铁嘴的扇子慢慢展开。
“那你拆完记得告诉我,八爷也想学。”
吴老狗抬手,扇面被他用烟袋压了下去。
“少添乱。”
沈令词转身离开廊下。
她走过月门,没有回头。
吴老狗一直坐在原处,连脚步声远去都没有追。
她沿着后院墙根走到尽头,停在一扇废门前。
门后传来两短一长的敲击。
沈令词按住门闩。
声音又响了一遍。
这次来自吴老狗书房的方向。
她回头望去。
封条完好,窗纸没有人影,书房内却传出第三遍口令。
两短一长。
齐铁嘴的脸色在廊下变了。
吴老狗已经站起身,烟袋握在掌中。
沈令词没有等他,转身朝书房走去。1
太会写了,好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