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线不是我的。”
账房先生任由墨斗扯着衣角,双臂仍举在身前。
黑色棋线垂到地面,沾着衣衬里抖落的棉絮。
吴老狗抬手,守卫没有上前。
老人跟了吴家多年。
此刻若一拥而上,抓到的只会是一个早已摆在明处的人。
沈令词用银夹挑起棋线,先看断口,再看缝入衣衬的位置。
线脚压在旧针孔上,外层布面留着熨烫痕迹。
“衣服何时补过?”
账房先生低头辨认半晌。
“入夏前,肩背磨破了一块。家里婆娘拿去补过,后来又送到铺子里浆洗。”
“哪家铺子?”
“南街的永顺。吴家旧人都去那里。”
张启山封住账房前后两道门,副官带人去查永顺。
解九接过棋线,对着窗光捻了捻。
“线在夹层里待了很久。油、灰、浆水都吃进去,不像今日塞的。”
“藏得久,更能说明他有问题。”
吴老狗看着账房先生,“也能说明有人早等着今日把它翻出来。”
账房先生嘴角绷住。
“我跟五爷这些年,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心里清楚。若真替外人递消息,也不会把凭据缝在自己身上。”
沈令词没有审他。
她把棋线装入纸袋,转身去看房门。
门锁用了多年,锁舌两侧磨损均匀。
钥匙插入时会向上抬一小段,熟悉这道门的人闭眼也能打开。
她让人取来备用钥匙。
账房先生交出腰间那把,吴老狗又从内院送来封存的一把。
两把钥匙齿口相同,磨损却差得很远。
“备用钥匙被用过。”
解九将两把并排压在纸上,“次数还不少。”
账房先生立刻摇头。
“封在五爷书房,我从未取过。”
吴老狗没有替他作证,只让贴身伙计去查封钥匙的木盒。
沈令词已走到砚台前,把墨锭、笔洗和用剩的废纸逐样分开。
砚底压着多年墨垢,边角留有刮痕。
有人取过少量干墨,又把砚台按原位放回。
算盘也被她翻过来。
木框背面卡着几根短线,珠轴靠近左端的位置沾过蜡。
张启山站在门边。
“账房里处处有痕迹。你还认为他无关?”
“他接触过汪家的传递链。”
沈令词把算盘放回桌面,“接触和传信是两件事。”
“证据。”
她从旧册里抽出一张核销单,推给解九。
纸边有烟袋药墨留下的浅痕,装订线也被换过。
账房先生每日经手旧册,自然碰过这些东西。
若棋线藏在衣内,药墨沾在手上,他会成为所有证物的交点。
查到最后,九门会得到一个过分完整的内鬼。
解九翻出近十年账目,按月份分开。
每逢旧册提前出库,账房先生都在场,账面却没有一笔由他独自签押。
“每次都有旁证。”
“旁证也太全。”
沈令词抽走其中几页,“汪家留下的链条,常会缺一个让人追下去的位置。这些账从起点到出库都齐了,像等人核对。”
吴老狗倚着柜门。
“有人把老先生摆在门口,等我们自己把门关上。”
账房先生抬起的手放下半截,又停住。
他没有急着辩白,先把桌上待核货单推远,免得棋线碰上纸面。
这个动作沿用多年。
真要临时伪装,很难在受控时还顾着账纸。
沈令词转向他。
“棋眼请求校验的手势,谁教你的?”
老人看向自己的右手。
拇指还压着食指第二节,正是天幕指出的动作。
“我不知道什么校验。年轻时算盘打久了,这节骨头疼,抬手便会压住。”
解九让他连打几页旧账。
老人坐回桌前,算盘珠成排滑动。
每算完一栏,他都用拇指压一次食指,动作与方才相同。
那不是递给沈令词的暗号。
汪家挑中的,正是他用了数十年的旧习惯。
张启山脸色沉了几分。
“他们知道天幕会放大手势。”
“也知道我们看过棋眼训练。”
沈令词把那张核销单折起,“账房先生抬手,九门便会替他们补出身份。”
院门外传来副官回报。
永顺浆洗铺已经空了,后院炉中留着烧过的衣料,掌柜一家昨夜不知去向。
线索停在铺子,恰好够证明衣服曾离开账房先生手中。
吴老狗把守卫叫到门口。
“先送老先生去偏院。有人陪着,吃用照旧。没查清前,谁也别叫他内鬼。”
账房先生没有谢。
他整理好被墨斗扯破的衣服,跨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账桌。
“东边第三格还有今年的货单。雨季到了,别让纸受潮。”
守卫带他离开。
院门合上,账房里只剩沈令词、吴老狗、解九与张启山。
张启山抽出封院令。
“吴家内外全部封住。人不许走,货不许出。”
“封门会抓到一批急着逃的人。”
沈令词把桌上的物件重新排开,“也会逼真正的传信者停手。”
“停手便能逐个查。”
“汪家已经准备了账房先生。封门后还会有人露出破绽,每一个都能找到证物。九门抓得越多,吴家越快失去运转的人。”
解九翻到近年封存记录,突然停笔。
“少了一样东西。”
账房每批旧册入库,都要用铜印压住封条。
那枚印不盖泥,也不留字,只凭重量压平纸边,印底有一道缺口,方便核验是否换过。
封存簿上,最后一次领用在半月前。
归还一栏盖着账房先生的小章,实物格却空着。
吴老狗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印盒。
盒底落灰被压出圆形,边缘新,铜印离开没有多久。
“老先生归还时,谁验的?”
“贴身伙计。”
解九看过签押,“人今日在前院。”
吴老狗抬手叫人,沈令词先合上印盒。
“别叫。”
“为何?”
“铜印若用来栽赃,失踪已经足够。若另有用途,传信者还需要它。”
张启山收起封院令,没有撤掉门外亲兵。
“院门不封,人也要看住。”
沈令词指向账房外几条路。
“明哨留在原位。暗处的人撤一半,让吴家照常送货。谁以为门已封,谁会停。谁知道门仍能走,谁才收得到里面的消息。”
吴老狗当即改令。
前院照常开门,车马按旧路进出。
张家亲兵退进两侧铺面,从院里看不见枪口。
解九继续核账。
沈令词把近年所有铜印领用记录摊开,发现每次使用后,都会有数页废账送进书房点火。
账房先生从不负责烧纸。
送废账的人由各院轮换,没有固定姓名。
“铜印跟着废纸走。”
吴老狗拿起空印盒,“能进账房,也能进书房。”
沈令词没有回答。
她看向他袖口,那里沾着茶渍。
“你今日喝过茶?”
“议事前喝过一盏。”
“谁送的?”
“正院轮值的伙计。”
一行人转去书房。
门没有被撬过,窗闩也保持原位。
茶盘放在案角,杯中剩着半盏凉茶,盘底垫着一块吸水的旧布。
沈令词没有碰杯。
她先让墨斗进来,狗绕着案脚嗅过,鼻子停在茶盘下方。
吴老狗用烟袋挑起旧布。
一枚铜印压在茶盘底下。
印身沾着水,底部缺口朝向书房门,像一只藏在门里睁开的眼。1
这样的情节谁能不接着看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