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九把梦游表拆成数张副本,铺满吴家书房。
原件封在玻璃匣里,纸面按笔迹分成三段。
齐铁嘴坐在窗边,手里没有卦签,只拿着吴家厨房过去几月的送饭木牌。
沈令词把每次梦游的时辰列在左侧。
解九则把吴家异常来客、药车入城与铜管零件出现的时间排在右侧。
两边无法全部对应。
“这几次,你没有梦游。”
解九用笔圈住中间几栏。
那几夜沈令词留在议事堂核验档案,有张家与九门的人共同作证。
记录却写着她在吴家后院停留,完成了开门、取环、走向院门三项动作。
“记录对象换过。”
齐铁嘴翻了翻木牌,“也许他们记的不是沈姑娘。”
吴老狗倚着书架,烟袋搭在肩上。
“吴家那几夜也没人梦游。”
“谁说非得记走路?”
齐铁嘴把木牌摆到桌上。
每块牌刻着厨房送饭的院落与大致时段,没有精确到刻,只分早、中、晚。
被解九圈出的几栏,全落在吴老狗给沈令词送面的日子。
第一次,他夜里经过后院,换掉没动的饭菜。
第二次,沈令词守旧马厩,他把面送进议事堂。
第三次,她从张家据点回来,厨房又多煮了一碗。
所谓梦游记录,部分记她的异常动作,部分记吴老狗的照顾行为。
汪家将两类内容写进同一张表。
沈令词抽走木牌,按送面先后重排。
每次吴老狗出现后,记录人都会在旁边添一个圆。
圆并不代表她完成口令。
它代表新的触发动作已经出现。
“他们在建立绑定。”
她把其中一块木牌翻面。
背面留着油渍,角落却沾着与无名信相同的显色药墨。
厨房木牌也被人碰过。
解九合上黑皮本,目光转向吴老狗。
“汪家先用暗室口令让她服从,再把吴五爷固定出现的行为接到口令后面。面、外衣、脚步,都能成为下一层信号。”
齐铁嘴把扇子压在木牌上。
“把让人安心的东西做成开门钥匙。这法子损得很。”
沈令词没有评价。
她将送面、换茶、披衣与开门分别列开,又补上吴老狗常用的几句话。
“门没锁。”
“到了再还。”
“先别回。”
这些话都出现在她受到训练记忆影响的时刻。
汪家观察者没有创造安全感,只负责把安全感记录下来,再寻找能替换口令的位置。
一旦绑定完成,吴老狗开门,她会起身。
吴老狗递面,她会放下戒备。
吴老狗叫她留下,她便会把服从误认成自己的选择。
“暂停所有固定照顾。”
她将纸推到吴老狗面前。
“饭由厨房统一送。茶不再换。夜里不进后院。外衣、烟袋与墨斗都不要接近我的房门。”
齐铁嘴抬起扇面,想从两人之间挪开。
吴老狗没有反驳,也没有拿那几句话讨价还价。
“可以。”
他应得干脆,沈令词拨环的动作反而停了一次。
“你不问要停多久?”
“你算清楚再开口。”
“也许没有结束的时候。”
“吴家厨房省面。”
吴老狗拿走桌边空碗,转身便往外走。
经过门槛时,他脚步照旧,前掌先落,鞋跟擦过旧木板,带出一轻一重两声。
沈令词没有抬头。
那两声却在她脑中占了位置,比桌上任何一栏都清楚。
齐铁嘴等人走远,才把木牌分成几摞。
“固定时辰能改,脚步可不好换。”
“换鞋。”
“鞋能换,走路习惯换不了。”
“让别人送。”
“旁人学五爷的脚步,也有破绽。”
解九打断两人的来回。
他提出打乱所有可预测行为,送饭由抽签决定,时辰随厨房起灶,路线也每天更换。
齐铁嘴负责抽签,免得吴家人提前知道安排。
墨斗与其他黑狗轮流守院,吴老狗不再单独进入后院。
第一回送面的是解家伙计。
日头还没落,碗便放在窗下。
沈令词没有动。
伙计离开后,她先查碗底、门轴与窗台,确认没有药墨,才吃了几口。
第二回换成齐铁嘴。
他走到半路被墨斗截住,手里的托盘险些落地,最后只得从墙边递进去。
“沈姑娘,这签不是我算的。面若坨了,找五爷。”
“抽签的人负责。”
“那我明日给自己抽个不送。”
他的脚步又急又碎,离开时还在躲墨斗。
沈令词记得声音,却不会提前判断他何时转过月门。
第三回无人送面。
厨房只送了冷饭,时辰拖到夜深。
沈令词坐在桌前核对梦游表,胃里空着,仍没有去前院。
固定照顾被拿走后,院子里每一处声响都多了用途。
送水婆子拖鞋,值夜伙计带刀,解家观察者落脚轻。
她逐一分辨,判断谁会靠近窗下。
廊外传来脚步。
前掌落地,鞋跟擦过木板。
一轻一重。
沈令词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吴老狗没有进院,脚步只经过外廊,停在月门之外。
随后是一声碗底落木。
他没按原来的方式送进来。
墨斗叼着食盒穿过月门,把东西放到石桌上,再退回廊下。
时辰变了,路线变了,送饭的也成了狗。
她仍在第一声脚步落下时认出了他。
吴老狗隔着月门开口。
“今日抽到墨斗。”
“签上有狗名?”
“齐八爷写的,说它比人守规矩。”
“你不该来。”
“我路过前院。食盒是墨斗拿的。”
话里每个边界都卡得清楚。
他没有进后院,没有亲手送面,也没有重复记录中的旧句。
沈令词看着石桌上的食盒。
“下次别路过。”
月门外安静片刻。
“行。”
脚步离开,仍是一轻一重。
她没有去取食盒,先把这个时辰写进新表,又在结果一栏标上“无口令反应”。
写完后,她另抽一张纸。
她能在不同时辰认出吴老狗的脚步。
辨认早于判断,也不依赖面、外衣与固定话语。
这条信息不属于回收程序,却会被汪家利用。
交给解九,九门会把脚步也列为危险变量。
她把纸折起,压进九连环的空盒,没有放进共同记录。
解九第二日来取新表。
沈令词只交了明面那份。
他核过墨色与页码,没有多问。
齐铁嘴却盯着桌角的空盒看了一阵,扇面在掌心敲了两下。
“少一张纸。”
“废稿。”
“你写废稿,向来当场烧。”
“今日留着。”
齐铁嘴看向门外。
吴老狗在前院与伙计说货路,没有往书房靠近。
“卦里有藏,未必都是坏事。”
“我没让你算。”
“没算。看出来的。”
解九收起梦游表,临走前只交代她,任何陌生字迹都要留原位,别先擦掉。
汪家能接触房间的人还没找出,记录纸本身也要继续当饵。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令词取出藏起的那张纸。
折痕仍是她自己压的,墨迹也与桌上砚台相同。
纸页下方却多了一行字。
落笔向左,收锋平直,正是梦游表最后一段记录者的习惯。
你已经开始依赖他。1
老师,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看了真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