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斗钻进柴堆,叼出半截烧焦的竹管。
吴老狗没有叫人搜厨房。
他蹲在灶门前,接过竹管看了一眼,随手扔回火灰里。
厨娘刘婶站在水缸旁,围裙上沾着面粉。
“五爷,狗闻着肉味乱刨,别把灶弄塌了。”
“塌了再砌。”
吴老狗拍拍墨斗的脑袋,起身离开。
沈令词跟在他后面,经过水缸时朝里面扫了一眼。
水面离缸沿很低。
晚饭还没开火,厨房却已经换过三回水。
刘婶在吴家做了六年,平日省水。
洗菜后的水留着冲地,淘米水用来喂犬。
今日水沟一直往外流,灶边也没有多少需要清洗的东西。
有人用水冲掉过痕迹。
两人回到后院,吴老狗停在廊柱后。
“竹管是烟道里掉的?”
“灶底。”
“烧焦了,还能用?”
“外层竹子负责隔热,里面藏铜。”
沈令词让墨斗闻的不是铜管,是封管用的松脂。
西码头缴来的联络哨尾部也有同样气味。
墨斗在柴堆中找到竹管,说明有人近期拆过灶底。
刘婶若只是生火,不必连换三回水。
吴老狗靠着廊柱,目光落在厨房方向。
“抓出来审,比等她送消息省事。”
“她只知道怎么取,不知道交给谁。”
“你怎么确定?”
“她看见墨斗叼出竹管,只担心灶会塌。若她知道铜管用途,会先看竹管有没有裂开。”
刘婶的反应保住了她,也暴露她只是取物的人。
真正掌握联络线的还在外面。
沈令词取出一张窄纸,交给吴老狗。
上面写着送往议事堂的时辰,还写了张启山准备单独审她。
“这消息由谁说?”
“你。”
吴老狗捏着纸。
“今日拿我传了两回假话。沈姑娘用得挺顺手。”
“吴家信你。”
“你信不信?”
她把九连环扣回袖中。
“看结果。”
吴老狗笑了一声,转身叫来管家。
他没有压低声音。
“收拾一辆车。今夜把沈姑娘送去议事堂。佛爷要人,吴家不留。”
院中几个下人都停了手。
吴老狗又加了一句。
“后院不必上锁。人既要走,她屋里的东西也清出去。”
管家应下,带人去套车。
消息很快传到厨房。
刘婶端着菜盆出来,站在月门外看了一眼。
她没有靠近沈令词,只问管家晚饭是否还留一份。
“不必。车在饭前走。”
刘婶点头回去。
她的步子没有乱,手中的菜盆也端得稳。
经过水沟时,她把盆中菜叶倒掉,又提起空桶去井边打水。
第四回换水。
沈令词坐在后院石桌旁,把九连环拆到第六环。
吴老狗从廊下经过,没有停步。
两人像真的谈崩了。
入夜前,马车停到院门外。
张家副官等在街口,吴老狗却让车夫先卸车辕。
“轴响,换一辆。”
这一换拖过饭点。
厨房生起火,烟从灶道升上屋顶。
刘婶给守夜伙计送了两碗面,又把剩下的汤倒进后沟。
沈令词的屋门敞着,箱笼已经搬空。
她没有上车,只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短褂,藏进犬舍后方。
吴老狗坐在廊下抽烟。
空马车从前门驶出,张家副官骑马跟在旁边。
车内坐的是吴家一名身形相近的女眷。
车走后,后院的灯陆续熄灭。
刘婶没有动。
她照常收碗,刷锅,擦净灶台。
守夜伙计来厨房取过一次热水,她还抱怨柴受了潮。
每个动作都有用处,也都符合她做了六年的习惯。
吴老狗等在暗处,手按短刀。
“她不去取。”
沈令词伏在另一侧墙后。
“会去。”
“车已经走远。”
“她要等张家的人离开吴家这条街。”
刘婶没有资格确认沈令词是否真的在车里。
她能确认的只有张家副官何时撤走。
汪家教给她的规矩,是等监视消失再处理灶底物件。
街外马蹄声远去。
又过了一阵,厨房侧门开了。
刘婶提着泔水桶出来,沿墙走向后沟。
她把桶放下,回身关门,手却没有离开门栓。
门栓内侧藏着一枚薄钥匙。
她取下钥匙,重新钻进厨房。
吴老狗迈出半步。
沈令词抓住他的手腕。
动作很快,掌心隔着衣袖压住腕骨。
吴老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甩开。
厨房里传来铁器刮过砖面的轻响。
刘婶移开灶前石板,把手伸进积灰下面。
她取出的不是联络哨,而是一枚拇指长的铜管。
铜管两端封蜡,中间缠着油纸。
吴老狗的手仍压在刀柄上。
沈令词松开他,朝后门偏了偏头。
先放人。
刘婶把铜管塞进袖袋,填回灶灰。
她提起泔水桶,从侧门出去,沿排水沟走向后巷。
两人隔着半条巷子跟上。
墨斗也想追,被吴老狗按住脑袋。
大黑狗认得刘婶,靠得太近会摇尾,也会让接头人发现。
吴老狗把它留在门内,只带沈令词从另一道月门绕行。
巷中没有灯。
刘婶走得不快,沿途还在两户人家后门停过,把桶里的水倒进沟里。
若有人跟踪,只会当她出来处理厨余。
走到巷尾,她把空桶放在石阶下。
前方是一家闭门的豆腐坊。
坊侧堆着磨盘与木架,墙后能通往另一条街。
刘婶没有敲门。
她取出铜管,压进磨盘底部的小洞,转身便走。
吴老狗藏在墙角,目光追着她。
“现在拿?”
沈令词摇头。
磨盘下的铜管只是死信。
接头人若谨慎,会隔很久再取。
刘婶离开后也可能藏在附近,确认有没有人碰过。
两人没有靠近磨盘。
吴老狗带她退进豆腐坊对面的空院。
院墙塌了半边,从砖缝正好能盯住巷尾。
沈令词蹲在断墙后,九连环抵着膝头。
吴老狗站在她侧后,肩背遮住从街口照来的灯光。
地方太窄,他若后退便会踩中瓦片。
两人只能隔着半臂停住。
她朝旁边挪了一点。
瓦片在脚下轻响。
吴老狗抬手压住她肩侧衣料,把人稳在原处。
掌心没有停留,很快收回。
“别动。刘婶还没走远。”
沈令词侧过脸。
“你可以踩瓦。”
“响了算谁的?”
“算你的。”
“那我只好借沈姑娘这点地方。”
他说得像在商量站位,身体却没有再退。
烟草气压过墙边潮土味,停在她呼吸之外。
沈令词没继续让路。
巷口传来脚步。
刘婶去而复返。
她从另一侧绕回,站在磨盘旁整理围裙。
确认铜管没有被动,才提桶离开。
这一次,她真的回了吴家。
又过片刻,豆腐坊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戴斗笠的人走出来,手中提着装豆渣的布袋。
他先把布袋放到磨盘边,弯腰系鞋带,借动作摸出铜管。
整个过程没有向左右看。
沈令词盯住他的鞋。
鞋底没有豆渣,裤脚却沾着吴家账房常用的蓝墨。
此人来前换过外衣,没有换鞋。
吴老狗也认出了那双鞋。
今日清点西码头缴获物时,账房先生踩翻过一只墨碟。
右鞋侧面留下半块蓝痕,擦过以后仍嵌在布缝里。
斗笠人收好铜管,准备退回豆腐坊。
吴老狗的手离开刀柄,脸上没有笑。
账房先生替吴家守了十几年账册。
吴老狗年少接手盘口时,是他一笔一笔教人辨货路。
陆成出事后,也是他第一个查钥匙、对账页、验黑砂。
每一步都站在吴家这边。
也每一步都能替汪家改掉证据。
沈令词抬手示意后巷出口。
吴家埋伏的人没有现身。
他们需要看账房先生拿到铜管后送往何处。
斗笠人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停在磨盘旁,忽然朝断墙看来。
吴老狗抬手把沈令词压低。
两人一同藏进墙影,衣袖擦过,没有发出声响。
账房先生站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枚火折子。
他要烧掉铜管里的消息。
沈令词扣住吴老狗手腕,这次只压了一下便放开。
不能再等。
吴老狗越过断墙,短刀脱手,钉进磨盘旁的木架。
刀柄拦住账房先生抬起的手,火折子掉在地上。
吴家伙计从巷子两端冲出,封死豆腐坊后门。
斗笠被风掀落。
那人抬起头,露出吴家账房先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