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霓虹灯都浇灭。
陈默推开那扇没有招牌的木门时,门上的铜铃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叮”。店里没有开灯,只有柜台后一盏昏黄的台灯,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欢迎光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这里是记忆当铺,只收不赎。”
陈默收起滴水的黑伞,走到柜台前。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但眼角的皱纹和微微佝偻的背脊让他显得更老一些。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金属圆柱体,轻轻放在丝绒垫上。
“我要当这个。”他说。
掌柜的是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老头,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拿起圆柱体对着光看了看。这是“记忆芯”,一种非法的神经存储设备,里面封存着人类最真实、最无法割舍的记忆片段。
“规矩懂吗?”老头问,“当金,换钱,活命。当记忆,换钱,忘命。一旦交易完成,你脑子里关于这段记忆的所有细节、情感、甚至相关的逻辑链条,都会被永久抹除。你只会知道自己丢了一样东西,但永远想不起来是什么。”
“懂。”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估价吧。”
老头将记忆芯插入读取器,闭上眼,意识接入。
三秒后,他猛地睁开眼,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大口喘着气。
“这……”老头盯着陈默,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这是S级情感记忆。纯度99%。你确定?这里面有……有一个人的一生。”
“我确定。”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换三百万,匿名账户,立刻。
老头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陈默空洞的眼睛。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式左轮手枪,放在柜台上。
“不是我要杀你,”老头说,“是这记忆在求救。它在试图重写你的神经回路。你最近是不是经常梦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雪地里回头?”
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把手插回口袋:“是。”
“那不是梦,是记忆在溢出。”老头把枪往陈默面前推了推,“你可以现在拿走三百万,然后走出这个门,变成一个富有的空壳。或者,你可以把这颗子弹留给自己,把记忆带走,继续在那个地狱里活着。”
陈默看着那把枪。枪柄被磨得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曾在这里做过同样的选择。
“她叫什么?”陈默突然问。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
“记忆里的那个女人,她叫什么名字?”
老头苦笑:“你自己当的东西,问我?”
“我已经记不清了。”陈默说,“我只记得雪很大,她回头的时候,嘴唇在动,但我听不见声音。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是湿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重新拿起记忆芯。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参数,将一段音频导了出来。
滋滋的电流声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狭小的当铺里响起,带着风声和喘息:
“陈默,别回头。跑。只要你不回头,我就还活着。”
然后是枪声。
陈默闭上了眼睛。
“这是三年前的事,”老头说,“你在边境执行任务,她是你的线人。为了掩护你撤退,她把自己锁在了废弃哨塔里,引爆了炸药。你当时就在塔下,亲眼看着她……”
“别说了。”陈默打断他。
“你为了逃避这份痛苦,找了黑市医生,把这段记忆强行剥离,存进这个芯里。”老头把记忆芯推回去,“但你不肯当。你把它带在身上,每天晚上听一遍,然后哭着睡去。你当铺来了七次,每次走到门口,又转身离开。”
陈默看着那枚银色的圆柱体,它此刻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三百万,”陈默说,“够我买一张去南半球的机票,换个名字,开个小花店。”
“是的。”
“但我会忘记她为什么死。”
“是的。你会忘记她的脸,她的声音,她身上的味道。你只会记得,你曾经很爱一个人,但你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陈默伸出手,指尖触碰到记忆芯。冰凉刺骨。
“如果我不当呢?”
“你会疯。”老头说,“人的大脑不是硬盘,它承受不了这种级别的悲伤循环。你的海马体已经在萎缩了,陈默。再这样下去,你会忘记怎么呼吸。”
陈默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头,”他说,“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忘记她。”陈默把记忆芯握在掌心,用力到指节发白,“而是有一天,我发现我连‘想忘记她’这个念头,都失去了。”
他猛地转身,推开门,冲进了暴雨中。
老头没有追。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头,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
2046年11月7日,客户陈默,第七次拒绝交易。
备注:建议销毁记忆芯。
原因:宿主已无存活价值。
老头合上账本,拿起那把左轮手枪,退掉子弹,重新放回抽屉。
窗外的雨更大了。
在城市的另一端,陈默靠在湿漉漉的墙上,大口喘气。他摊开手掌,那枚记忆芯还在。
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雨幕,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背影。
“我不当。”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在他身后,那扇没有招牌的木门,缓缓关上了。铜铃最后响了一声,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