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雪夜来客

第一章：雪夜来客

天启城下了三天的雪。

雪落山庄的招牌冻得梆硬，风吹过时嘎吱嘎吱地晃，像随时要砸下来。萧瑟坐在柜台后拨算盘，拨了半天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三间客房空了两间，上个月进账不够买壶酒。雷无桀那小子砸坏的东西还没赔，说要去雪月城找他姐，人就没影了。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萧瑟眯了眯眼。

门槛上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一件鹅黄的斗篷，料子厚实，襟口滚着银边，一看就不便宜。可斗篷湿透了半边，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唇色冻得发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怀里抱着个包袱，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公……公子。”她开口，声音又轻又哑，“能住店么？”

萧瑟上下打量她。这姑娘从头到脚都写着“有钱人家的女儿”六个字——发间的玉簪成色极好，腕上戴着只白玉镯，就连脚上那双绣鞋，绣工也是顶好的。可偏偏满身狼狈，像从哪家府里逃出来的。

“住店可以，”他靠在椅背上，“有钱么？”

她像是被问住了，低头去翻包袱。翻了半天摸出个荷包，打开倒出来的银锞子只够几十文。她捏着那几枚碎银，耳根慢慢红了，抬头看他时眼底水汽氤氲，满是不好意思。

“我……出门急，没带够。公子能不能先让我住一晚，我明日就让人送钱来。”

萧瑟看了她三息。“你叫什么？”

“司空。”她顿了一下，垂下眼帘，“司空青柔。”

司空。雪月城三城主的姓。

萧瑟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你和雪月城什么关系？”

她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摇了摇，声音更小了：“没……没关系。同姓罢了。”

萧瑟没再追问。他把钥匙推过去：“二楼甲字房，三百文一晚。你那点银子不够，先欠着。”

“多谢公子！”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弯腰要行礼，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柜台才站稳。

萧瑟的目光落在她扶柜台的手上。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掌心没有任何茧——不像练武之人。可指腹偏内侧有一小块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大家闺秀。读过书。

“我叫萧瑟，”他说，“有事喊我。”

“萧公子。”她仰头看他，目光柔软如水，“你人真好。”

萧瑟没接话，看着她一瘸一拐地上了楼。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萧公子，你晚上别锁门好不好？我……我一个人住有点怕。”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快步躲上楼去了。

萧瑟望着楼梯口，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叩门。他打开门，风雪扑面，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玄衣束发，眉眼沉静，肩上落满了雪。

唐莲。

“你怎么来了？”萧瑟侧身让路。

唐莲没进门。他站在雪地里，目光越过萧瑟的肩头，望向二楼的方向，低声问：“方才进去的那个姑娘……是雪月城的？”

萧瑟挑眉：“你认识？”

唐莲沉默了片刻。他神情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句：“她是我们三城主的女儿，司空青柔。三天前留书出走，说……说自己不是亲生的，没脸留在雪月城。”

萧瑟怔了一下。“雪月城三城主的女儿？跑我这破客栈来？”

“她说自己不是亲生女儿，怕爹娘不要她。”唐莲垂了垂眼，“她不知道——三城主找她快找疯了，整个雪月城的人都出来了。”

萧瑟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她不想回去。”他说。

唐莲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望着二楼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她从小就这样——心思重，什么都憋在心里。她怕我们知道了她不是亲生的就不疼她了，可我们从来都……”

他没说完，收回目光看向萧瑟：“让她先住着。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受委屈。钱我回头送来。”

萧瑟靠在门框上：“你倒是不怕我把她卖了。”

唐莲没理他这话。他望着那扇窗户又看了一眼，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萧瑟。”

“嗯？”

“她怕黑。从小怕。你夜里……给她留盏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里。

萧瑟关上门，站在堂内仰头看了看二楼。他沉默了一会儿，去灶房点了一盏油灯，端到楼梯口放着。

然后他回到柜台后坐下，翻开账本。

司空青柔。雪月城三城主之女。真假千金。离家出走。跑到了天启城，跑到了他萧瑟的店里。

他笔尖顿了顿，在账本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麻烦。

楼上甲字房。

司空青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她走到桌边坐下，对着铜镜慢慢拆开发髻。

镜中人眉目温婉，脸色苍白。她看了片刻，放下镜子，从包袱里摸出一封信。信上只有两行字：“到天启去，找雪落山庄。萧瑟会护你。”落款是唐莲的笔迹。

她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从发间拔下一根备用的小银簪，用袖口擦了擦，放回包袱夹层里。夹层底下压着一柄极薄的小刀，刀柄磨得光润。

她合上包袱，吹灯躺下。

窗外雪光映在脸上，恬静无害。她听见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声，裹了裹被子，翻身朝墙，阖上了眼。

楼下楼梯口，那盏油灯安安静静地亮着，光晕暖黄，照在木板地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