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夜里九点半，练习室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角落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漫开柔和昏沉的光晕，地板上还留着舞蹈训练过后淡淡的灰尘。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下来，零星几点星光落在玻璃窗上，远处宿舍楼的灯火一盏盏陆续熄灭，整栋训练大楼渐渐归于安静。

大部分练习生早就结束训练回宿舍休息，只有两道影子，还留在空旷的练习室里。

陈思罕靠在镜面墙壁上，微微垂着肩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角，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抹了一把脸颊，指尖沾到细碎的汗珠。白天考核舞台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刚刚的双人齐舞，有几个节拍他依旧没有跟上，反复练习好几遍，依旧达不到心里的标准。

他心里压着沉沉的烦闷。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可失误依旧存在。周围人都在向前奔跑，只有自己好那么一步。心口堵得发闷，他缓缓闭上眼睛，肩膀微微垮下来，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还不走？”

少年清亮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响起。

聂玮辰抱着一瓶矿泉水站在不远处，身上还穿着黑色训练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刚刚收拾完背包，本来打算直接回宿舍，路过练习室，看见落地灯亮着，便推门走了进来。

陈思罕睁开眼，抬眸看向来人，眼底还带着一点没有散去的疲惫。

“我再练两遍，今天齐舞那一段，我卡不准拍子。”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沙哑。

聂玮辰往前走了几步，将手里的水递过去。矿泉水瓶外壁凝着薄薄一层冰凉的水珠。陈思罕迟疑一瞬，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聂玮辰的手指，两个人都微微顿了一下，又飞快收回。

聂玮辰靠在把杆上，目光落在镜面里陈思罕的身影。他看得出来，少年现在情绪很低落。平日里陈思罕看着温和从容，很多心事都习惯埋在心底，不会轻易对外人展露脆弱，只会一个人默默反复较劲。

“已经练一晚上了，身体扛不住。”聂玮辰开口，语气没有尖锐的责备，只是平平淡淡的劝说。

陈思罕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却驱散不掉心底的郁结。他轻轻摇头，视线落在地板上自己的影子，心里有些委屈。

“可是考核很近，我不想拖搭档的后腿。”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指尖无意识攥紧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出浅浅的凹陷。无数压力缠绕在心头，网络上的议论、舞台上的失误、追赶不上的进度，全部堆积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明明不想表现出脆弱，可眼眶还是悄悄泛起一层热意。

聂玮辰看见他垂下去的眼睫轻轻颤动，心里骤然一紧。往日里他看着张扬好胜，和陈思罕偶尔还会拌嘴较劲，可唯独看见陈思罕难过的时候，所有尖锐的棱角都会悄悄收起来。

他迈开步子，走到陈思罕身边，没有说一大堆空洞的安慰，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舞蹈脚本，轻轻掸了掸纸上的灰尘。

“喂，抬头。”聂玮辰的声音放轻了许多。2

陈思罕慢慢抬起头，撞进对方澄澈的眼眸里。落地灯的光落在聂玮辰的侧脸，柔和了他平日里锋利的轮廓。

“失误谁都会有，我上台也会忘动作。”聂玮辰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他，“你不必逼自己做到完美。”

陈思罕抿了抿嘴唇，低声反驳：“但是别人都做得很好。”

“别人是别人。”聂玮辰微微蹙眉，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我看过你凌晨独自来练舞，你付出的努力，我全部都看得到。不要总盯着做错的片段。”

空旷的练习室安安静静，窗外晚风刮过树梢，传来沙沙的轻响。月光穿过高大的玻璃窗，流淌进屋子，铺满整片舞蹈地板。

陈思罕沉默片刻，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他垂下脑袋，鼻尖微微发酸，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我会害怕自己一直跟不上大家。”

这句话藏在心底很久，他几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习惯伪装出从容淡定，只有在四下无人，面对眼前这个人的时候，才敢袒露内心深处的不安。

聂玮辰安静听完，没有打断。等陈思罕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就算跟不上，我也会等你。舞台上也好，台下也罢。”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缓缓熨帖了陈思罕紧绷许久的心。他猛地抬眼望向聂玮辰，眼底带着几分错愕。

少年的眉眼坦荡真诚，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练习室的镜子映出两个人并肩而立的模样，月光笼罩在他们身上。

陈思罕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嘴角扯出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

“说得倒是好听，到时候考核，可不许嫌弃我拖分。”他故意打趣，驱散刚刚伤感的氛围。

聂玮辰见状，也弯起嘴角，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伸手揉了一把陈思罕柔软的头发。

“嫌弃谁，也不会嫌弃你。”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聂玮辰拎起旁边两个人的背包，朝门口偏了偏头，“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再来抠动作。”

陈思罕点点头，把空水瓶捏在手里，跟在聂玮辰身后往外走。灯光在身后缓缓熄灭，练习室重归寂静。走廊里的月光洒下两道并肩而行的少年身影，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慢慢向着宿舍楼的方向远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