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心照不宣地进入了某种奇怪的默契状态。
工作上,星耀和霖际的项目推进得异常顺利,贺峻霖发过去的修改意见,严浩翔永远在当天深夜或者第二天一早回复,字斟句酌,认真得像在写情书。生活上,严浩翔隔三差五就“顺路”出现在贺峻霖工作室楼下,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甜品,有次带了一束桂花,插在贺峻霖办公室的花瓶里,被小助理用探究的眼神打量了整整三天。
贺峻霖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收下,然后在严浩翔走之后,把那束桂花挪到自己电脑旁边,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
巡演前三天,贺峻霖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贺总,是我。方便说话吗?
贺峻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语气平静。
严叔叔请讲。


我知道浩翔那张巡演的票给你了。我打这个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一句——那天晚上,我给他留了家里祖传的一块表,让他上台之前戴上。他不肯戴,说那表太重,他要轻装上阵。
严父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长辈特有的无奈和罕见的软和。

那块表是严家长子传下来的,他不要,说等他觉得配得上了再戴。我琢磨了一晚上,想通了——他什么时候才算配得上?等他觉得对得起你的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贺峻霖,我当年做的事,不指望你原谅。但这场演唱会,我订了票,坐在最后一排。你要是坐在第一排,那我就远远地看一眼,也算是……替当年那个被逼着做选择的儿子,看你一眼。
贺峻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严叔叔,票买了就别浪费。最后一排视野不好,我让人给您换到中间去。

严父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年长者的释然。

行。那就中间。
电话挂了之后,贺峻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面前的设计稿边缘画了一片梧桐叶,叶子下面压着一行小字,写的是——“十二号,晴。”
十二号当天傍晚,贺峻霖提前到了场馆。
场馆是市中心最大的那个体育馆,能容纳将近两万人,此刻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荧光棒和灯牌在暮色里星星点点地亮起来。贺峻霖走的是工作人员通道,拿着那张印着自己名字的票根,被工作人员引到了第一排A区靠左的位置。
他坐下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坐了一些人,都是主办方安排的关系席。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视线从后面投过来,沉稳的,带着长辈特有的分寸感。
他想了想,没有回头去确认。
七点三十分,全场的灯暗下来。
舞台上的大屏幕亮起一个倒计时,十、九、八……每跳一个数字,人群的声浪就翻高一截。贺峻霖坐在第一排,被周围尖叫声裹着,手里攥着那张票根,指腹摩挲着上面印着的自己的名字——那是严浩翔的笔迹,手写的,在票面上占了小小一行,“赠:贺峻霖”。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舞台的追光从顶棚倾泻下来,落在从升降台上走出来的那个人身上。
严浩翔穿了一件银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也卷到了肘弯,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戴那块所谓的祖传手表。他站在追光里,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然后目光定在了第一排某个位置。
那一秒,贺峻霖感觉整个场馆的声音都退潮了,只剩台上那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烫烫的。
严浩翔拿起话筒,没有立刻开口唱歌。
他对着全场两万人,声音被话筒扩出来,在整个场馆里回荡。

今天这场演唱会,我准备了好久。但开场之前,我想先说一句话——这句话我憋了三年了。
台下的尖叫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严浩翔看着第一排那个穿着烟灰色大衣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

三年前我在机场,对一个人说了三个字:别等了。今天我站在这里,想对他说另外三个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话筒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但声音稳得像经过千百次排练。

我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全场先是一阵安静,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和掌声。灯牌晃得刺眼,有人喊“谁啊谁啊”,有人喊“严浩翔你太会了”,乱七八糟的声音混成一片。
贺峻霖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把脸埋进交握的手指里。旁边的观众都伸长了脖子想看他在干什么,但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眼尾红了一小圈,但嘴角是翘着的。
台上的人已经调整好状态,转身示意乐队准备。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贺峻霖听出来那是一首严浩翔三年前还在读书时写的歌,那时候他们在出租屋里,严浩翔抱着吉他坐在窗台上,写了一半就卡住了,说写不出来后面怎么接。
现在这首歌写完了,完整的,配器精良,旋律比当年那个半成品丰满了无数倍。
贺峻霖在乐声里听完一整首,然后把双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台上那个人在灯光里又唱又跳,汗水沿着鬓角滑下来,但眼睛一直往他这边看,每一首歌的间奏都看过来,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不在。
演唱会进行到后半程,严浩翔唱了一首慢歌,台上只剩一盏蓝紫色的追光,他坐在高脚凳上,抱着吉他,声音压得又轻又低,像是在对一个人私语。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放下话筒,对着贺峻霖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很简单——他的右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心,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贺峻霖。
三年前在机场,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那个少年也是这样比了一个心,用嘴型说“我等你”。那时候他头也没回地走了,不敢看一眼。
现在他回来了,把那个心还给他了。
贺峻霖坐在第一排,看着那个手势,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压不住了。他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对着台上那个人,回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手势。
严浩翔在台上看见了,握着吉他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假装看琴弦,但耳机里的导播都听见了他没忍住的那一声笑。
演唱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安可唱了两首,全场灯亮起来的时候,人群开始慢慢往外涌。贺峻霖坐在位置上没动,等着周围的人都走了,才站起来,转身往后台的方向走。
后台通道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化妆师拎着箱子匆匆跑过。他刚走到休息室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严浩翔还没来得及换掉那件银灰色的衬衫,满头是汗,妆花了小半,眼尾的亮片掉了一颗在脸颊上,整个人狼狈又热烈。
他看见贺峻霖站在门口,一把将人拉进休息室,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休息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严浩翔靠着门板,胸膛还在起伏,呼吸里带着刚结束演唱会的急促和滚烫。他低头看着贺峻霖,眼尾比台上的妆还红,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比那个心了。
贺峻霖被他圈在门板和自己之间,仰头看他,呼吸也有些不稳,但语气还是那副带着刺的调子。
你台上比了,我不还一个,别人说我贺峻霖没礼貌。

严浩翔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上贺峻霖的额头,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霖霖,我现在能亲你吗?
贺峻霖抬起手,指尖抹了一下他脸颊上那颗掉了一半的亮片,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下来。
问什么问,三年了,还要我教你?

严浩翔得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低下头,吻住了贺峻霖的嘴唇。
吻很深,带着三年的思念、愧疚、拼命追赶的汗水、夜里的失眠、写满的信、第一排的空座位、桂花糕和山药粥的温度,还有刚刚在台上比出去的那颗心,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
贺峻霖的手从严浩翔脸颊滑到他后颈,指尖插进他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里,用力收紧了一下。
休息室门外传来工作人员的敲门声,喊严老师换衣服准备走了。严浩翔松开贺峻霖,额头还抵着他的,喘着气冲门外喊了一句“等会儿”,又低头在贺峻霖唇上啄了一下。
贺峻霖抬手推了推他胸口,没用力。
去换衣服。我饿了,你欠我的那顿宵夜,今晚补上。

严浩翔笑咧了嘴,赶紧转身去扒拉自己的换洗衣物,动作快得像是怕慢一步贺峻霖就跑了。
贺峻霖靠在桌边看着他在休息室里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低头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那上面还留着严浩翔的温度和一点汗水的咸味。
他弯起眼睛,没忍住笑出了声。
窗外,十二号晚上的月亮很圆,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把整座城都镀了一层浅浅的银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