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地牢的夜色浓稠如墨,隔绝了世间所有风声与灯火。
白日刺骨的酷刑余痛还缠在骨血里,满身鞭伤被新敷的药膏熨帖出微凉的暖意。张函瑞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呼吸依旧细碎紊乱,唇瓣还残留着方才那个温柔缠绵的吻的余温。
张桂源半蹲在他身前,指尖刚刚替他系好最后一圈纱布,动作轻得近乎虔诚,没有半分白日里的冷酷绝情。
昏暗微光里,他眼底的愧疚、脆弱、隐忍尽数袒露,是只敢在无人黑夜、密闭囚狱里,才敢展露的真心。
那个落在干裂唇瓣上的吻,温柔得卑微又滚烫,褪去了所有掠夺与禁锢,只剩积压三年的思念、亏欠与无可奈何的妥协。
“还疼吗?”
他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彻夜未散的沙哑,指腹极轻地擦过张函瑞苍白泛青的下颌,小心翼翼避开所有伤口,生怕碰疼伤痕累累的人。
张函瑞抬眼望着他,眼底爱恨彻底搅成一团乱麻。
白天亲手告发、亲手将他推入炼狱的是这个人。
深夜私闯囚狱、替他疗伤、温柔赎罪、俯身相吻的,也是这个人。
他看不懂,猜不透,那颗死寂的心,在一次次极致的反差拉扯里,又酸又胀,溃不成军。
不等他开口,张桂源已然起身,转身取过搁置在墙角的黑色全脸面罩。
玄黑面料致密不透光,严严实实遮住眉眼、鼻梁、下颌,只露出一截清冷苍白的下颌线条,彻底隐去所有容貌特征,无人能辨真身。
这是他暗处独行三年的伪装,是他隔绝所有身份、藏尽所有私情的屏障。
戴好面罩的瞬间,那点温柔易碎的烟火气尽数褪去,周身覆上一层陌生、冷寂、神秘的疏离感,只剩挺拔清瘦的身形,辨不出是谁。
“我带你走。”
隔着面罩,他的声音微微发闷,低沉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张函瑞一怔,眼底满是错愕:“走?去哪里?”
“离开这里。”张桂源伸手,小心翼翼扶住他带伤的腰肢,力道轻柔,稳稳托住他脱力的身体,“不能留你在这地牢,明日天亮,只会迎来更重的酷刑。”
他今日当众告发、狠心交付,是演给敌方高层的必做题。
可他绝不可能真的任由旁人磋磨、严刑逼死张函瑞。
戏要演,大局要保。
可他的人,他拼死也要护。
深夜是唯一的机会。守卫懈怠、防线松弛,且译馆小队尚在赶路途中,未抵达山脚,正好可以避开所有人视线,隐秘脱身。
张函瑞浑身发软,后背伤口一动就撕裂般刺痛,几乎整个人靠在张桂源怀里。熟悉的支撑感包裹住他,和白日的冰冷禁锢天差地别。
“你不怕……被你的人发现?”他声音发颤,带着说不清的委屈。
张桂源搂着他腰身的手微微收紧,将他牢牢护在怀里,面罩下的目光温柔又坚定:
“有我在,没人能发现。”
他早已提前遣散地牢所有夜间守卫,封锁了整片区域的巡查路线,抹去了所有出入痕迹。今夜的囚狱,是他一人的天地,他能护着他,悄然逃离。
他半扶半抱,带着受伤无力的张函瑞,脚步轻稳,穿行在幽深曲折的地牢甬道。
玄黑面罩遮住他所有神情,身形隐匿在黑暗阴影里,沿途机关、暗哨、巡查路线,他烂熟于心,三年深耕此地,早已掌控所有漏洞。
一路无声,一路安稳。
避开最后一处外围暗岗,踏出地牢出口的刹那,山野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囚狱里腐朽血腥的浊气。
夜色茫茫,山林漆黑,四下无人寂静。
远处山道尽头,隐约有细碎的车马动静——是连夜奔赴而来的译馆营救小队,已然抵达边境山脚,正在排查据点位置。
距离尚远,夜色遮蔽,人影渺小模糊。
小队所有人目光紧锁前方地牢山脉,一心只想冲进去救人,谁也不会留意,深山暗处,一道蒙面人影正带着一人悄然撤离。
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拼死要营救的人,正被那个他们以为早已死去、如今投敌的故人,隐秘护在怀中。
张桂源带着张函瑞迅速隐入密林深处,远离地牢范围,彻底避开了营救小队的探查视线。
走入无人的山林深处,周遭彻底隔绝人烟喧嚣。
脚下步伐放缓,他依旧稳稳抱着虚弱的人,低头看向怀中人苍白憔悴的眉眼,面罩下的眉眼盛满无尽疼惜。
逃离了炼狱酷刑,避开了队友视线,躲开了敌方巡查。
此刻天地安静,只有他们两人。
张函瑞靠在他肩头,疲惫、疼痛、混乱的情绪尽数翻涌,他轻轻抬手,指尖触到那层冰凉的黑色面罩,轻声问:
“为什么要救我?”
白天的绝情是真的,深夜的温柔是真的,告发是真的,出逃也是真的。
张桂源停下脚步,立于沉沉夜色密林之中,收紧怀抱,将他温柔圈在怀里。
他没有摘下面罩,依旧隐去真容,却俯身,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破碎又虔诚的声音低语:
“因为我可以负天下、负大局、负尽所有人。”
“唯独不能负你。”
话音落,他再次低头,隔着微凉夜风,轻轻吻上他的眉眼,温柔缱绻,洗去他一日所有的血腥与绝望。
黑面罩藏住了他的脸,藏住了他的身份,藏住了无人知晓的卧底秘局。
却藏不住,他三年独守黑暗、唯念一人的深情。
一方山脚,小队浴血奔赴,一无所知。
一方密林,故人蒙面相护,暗夜偷安。
今夜,他抛开所有立场、所有算计、所有伪装。
只为偷偷带他的光,逃出地狱,暂避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