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左奇函带着张函瑞穿梭在僻静的背巷,刻意避开巡逻的岗哨,一路快步赶回译馆。
一路上张函瑞一言不发,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寝居内的画面。
少年时的旧人,如今身处虎狼之地,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不能倾诉,只能匆匆一别。心口堵得密密麻麻,一半是失而复得的酸涩,一半是悬在半空的不安。
抵达译馆后门,四下静悄悄的。
杨博文已经在馆内等候,屋内灯火通明,神色满是焦灼。一同守在厅中的还有王橹杰与陈思罕。
见二人归来,杨博文立刻迎上来,目光落在张函瑞身上,看见他衣衫凌乱,面色苍白,额角还带着一点磕碰出来的薄红,眉头紧紧皱起。
“函瑞,你去哪里了?密条是否顺利贴好?外面搜查队四处搜捕,我们都在担心你的安危。”
张函瑞攥紧袖口,指尖微微发颤。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平稳:“密条已经按要求安置妥当。途中遇上搜查队巡逻,被他们盘问追赶,我只能绕远路躲避,耽搁了许久。”
他刻意略过最关键的部分,只讲被追捕的遭遇,隐去了被张桂源救下、被带回寝居的全部经过。
杨博文眼神里带着担忧,细细打量他:“有没有受伤?搜查队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大碍,只是跑得有些脱力。”张函瑞垂下眼,避开对方的视线,“我只是受了些惊吓。”
一旁的王橹杰安静观察着他的神色,没有多言,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疑虑。陈思罕满脸后怕,小声开口:“还好你平安回来了,夜里外面实在太危险。”
左奇函站在一旁,适时接话,替他圆场,面上依旧是那副对外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方才在伪府寝居内与张桂源争执的模样:“我在路上撞见他,便将他护送回来。今晚城南一带风声很紧,往后夜间外勤,尽量不要再单独行动。”
杨博文点点头,叮嘱几句,让张函瑞先回房休息,好好休整。
张函瑞躬身告退,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面。
脑海里不断浮现张桂源的脸,那句“对外,你要把我视作敌人”在耳边反复回响。
明明是年少许下誓言的挚友,如今却要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互不相识,甚至要提防戒备。
巨大的矛盾与煎熬,沉沉压在他的心上。
他记起了故人,却看不懂故人的处境,满心疑问,却无处可以诉说。
与此同时,伪府的官员寝居。1
这伪装也太好虐了吧
张桂源已经将后窗关严,整理好屋内所有痕迹,把床榻被褥抚平,仿佛方才从未有过第二个人来过。
桌上摊开的公文被他重新铺开,他坐回椅上,神色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淡漠冷静的模样,可指节依旧绷得发白。
方才的种种,像一场惊心动魄的幻梦。
巷子里那一声“张桂源”,少年泛红的眼眶,还有离别时那句“我会等你把一切告诉我”,反反复复在心底盘旋。
他刚刚平复心绪,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叩响。
“天枢大人。”是方才那位巡房的卫兵,“方才接到消息,城南出现可疑人员,搜查队怀疑此人潜入过这一片宿舍区,特地过来再次核查。”
张桂源心底一沉。
搜查队已经怀疑目标人物逃窜到官员宿舍这片区域,如今要二次搜查。
他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面上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是伪府官员的沉稳姿态。
“搜查?”他淡淡抬眼,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威压,“我的住处,怎么会藏外来的可疑之人。”
卫兵神色恭敬,却依旧坚持:“这是上面的命令,还请大人配合,我们简单查看一遍即可。”
张桂源没有阻拦,侧身让出门口。
卫兵带人走进屋内,仔细扫视房间每一处角落,床铺、桌案、墙角,连窗户都仔细检查一遍。
张桂源早已处理干净所有痕迹,没有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卫兵反复查看,一无所获,只能躬身致歉:“是属下多虑,打扰大人休息。”
“退下吧。”张桂源语气平淡。
卫兵一行人离开,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重新归于死寂。
张桂源缓缓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差一点,就全盘暴露。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望向译馆所在的方向。
张函瑞已经平安回去,可这场重逢,只是撕开了一道裂口。
往后,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他清楚,他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