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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涩悸……

第六章 茶社狭遇,心迹难辨

晚秋的天光清浅,透过译馆雕花窗棂落进来,落在摊开的文稿之上。

杨博文手中握着一份消息纸条,神色较之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有一批外文情报底稿,被中间人扣留在城南的静云茶社。对方愿意交还,但不能在译馆交接,需要我们亲自过去取回。”

他抬眼看向张函瑞:“这份底稿多是外文记录,需要你在场核对内容。左奇函和陈浚铭会随同前往,你们伪装成前来品茶闲谈的书友。”

张函瑞心口轻轻一跳。

静云茶社地处租界与内城交界,往来的不仅有文人商贾,不少伪政府的官员也常会在此赴约闲谈。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起那道戴细框眼镜的身影,天枢。

可这份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颔首应声:“我明白。”

“切记,茶社鱼龙混杂。”杨博文再三叮嘱,语气审慎,“若是遇见陌生的官场人物,切勿多打量,神色收敛,不要留下任何引人注意的痕迹。”

一旁的陈思罕抬头,有些担忧地望过来:“那边会不会很危险?”

“只是取回底稿,风险可控。”左奇函笑着安抚,神色却藏着一丝戒备,“我们会做好万全准备。”

不多时,三人便动身离开译馆。

静云茶社古雅清幽,木格窗半开,茶香袅袅漫在空气里。院内亭台错落,一间间独立隔间隔开喧嚣,往来宾客低声叙话,看上去一派平和雅致,暗地里却涌动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往来。

三人走进预定好的隔间,桌椅古朴,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清茶。

陈浚铭安静站在隔间门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走廊的出入口,时刻留意四周动向,把警戒的担子默默扛在身上。左奇函坐在桌前,姿态松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杯,实则耳朵时刻捕捉着走廊里的脚步声。

只有张函瑞,心神始终无法安定。

他表面端坐着,看似在等候中间人,思绪却频频飘远。昨夜的旧梦、街头隔街遥遥相望的那一眼、档案上那一页空白的过往,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他的视线总会下意识地飘向隔间门外,心底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会在这里遇见他吗。

就在这份纷乱的念想萦绕心头之时,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声低低的交谈。

隔壁包厢的木门被推开。

一行人缓步走了出来。

为首的人一身深色文职长衫,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灯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分明。

是天枢。

这一次距离极近,没有人群阻隔,没有光影遮掩。

张函瑞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张脸完整地撞入眼底,眉眼清隽,神色淡漠沉静,周身裹着一层官场浸出来的疏离冷意。可就在看见这张脸的刹那,脑海里猛地炸开一片破碎的记忆碎片。

盛夏老巷,梧桐树荫,少年并肩而坐,温热的气息,年少时坦荡的眉眼。

梦境里模糊的轮廓,和眼前这张真实的面容,在脑海中重重重叠。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酸涩翻涌上来。

天枢的视线缓缓扫过走廊,恰好落在这间敞开的隔间。

目光与张函瑞遥遥相撞。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微微顿住。

短短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几乎抓不住。他没有立刻离开,反倒微微侧过身,语气平淡,像是随口搭话,不带半分盘问的意味。

“闲谈?”

声音清冷,隔着薄薄的空气落过来。

张函瑞猛地回神,心脏狂跳,指尖攥紧了杯沿。左奇函侧身挡住他,挑了挑眉,应答:“喝茶,一起么。”

天枢淡淡颔首,目光掠过桌上的茶盏,没有深入追问,也没有要盘查他们身份的意思。只是随意扫过三人,又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茶社人多,诸位多加留意。”

说完这句,他便收回目光,不再多言,随着身旁随行的人,从容不迫地沿着走廊向外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归安静。

整个对话不过寥寥数句,客套疏离,如同萍水相逢的路人。

可那几句简短的交谈,却在张函瑞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明明应当戒备提防,可对方的声音,却莫名和梦里少年的嗓音隐隐重合。

“方才那是天枢。”左奇函压低声音,神色严肃,“按道理,他对陌生面孔向来十分敏锐,今日只是简单寒暄几句,完全没有过问我们的来历,实在反常。”

陈浚铭也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他方才停顿的那一下,很不对劲。”

左奇函侧过头看向张函瑞,语气郑重地告诫:“函瑞,千万不要被他外表的平和迷惑。这个人城府太深,心思难测,不要生出多余的揣测。”

张函瑞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能告诉同伴,自己心底翻涌的悸动,不能说那一张脸、那一声语调让他想起了遥远的旧梦,更不能讲出那份没来由的熟悉。那些纷乱的情绪,只能全部埋在自己心底。

他只能沉默地点头:“我记住了。”

没过多久,中间人如约来到隔间,将封装妥当的外文底稿交付过来。核对无误,任务顺利完成。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静云茶社,沿着街道往译馆走。

秋日的风卷着落叶拂过肩头,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可张函瑞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茶社里的画面。

理智在不断提醒他:天枢是敌方的王牌特工,是需要时刻提防的敌人。

可本能却在不停叫嚣,那张脸,那道声音,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回到译馆,将底稿完整交到杨博文手中,一切流程结束。

夜幕缓缓降临,其他人陆续离去,译馆只剩下张函瑞一人。

屋内只点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铺在桌面。

他拿起钢笔,无意识地落在空白纸页上,笔尖缓缓落下,写下两个字——天枢。

墨迹刚刚晕开,他猛地回过神,抬手迅速用笔将字迹狠狠涂掉,纸上只余下一团漆黑凌乱的墨痕。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拉扯。

究竟是梦境在蛊惑自己,还是被尘封的过往,正在一点点苏醒。

窗外夜色沉沉,隔着重重楼宇,那道身处浊世的身影,依旧遥遥伫立在另一端。

旧梦未醒,故人未识,命运的丝线,已经缠得愈发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