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台的风渐渐缓了些,漫天翻飞的纸页尽数归整。
周遭站着的随行助理、两方势力的贴身副手、行业观摩的中间人,足足十几号人,全程安静得过分。
没人敢出声。
烬卫与昭衡对峙的局,半个地下情报圈都捏着一把汗。两边僵持半个月的情报泄露纠纷,牵扯的资源、人脉、暗线纠葛极深,稍有不慎,就是新一轮的势力洗牌。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牢牢锁在场地中央的三个人身上。
江年郁握着叠好的文件,指尖抵着纸页边缘,微微低头翻看条款。
他站得笔直,肩线清瘦,一身素衣在两边沉敛华贵的黑灰西装中间,显得格外干净突兀。不刻意讨好谁,也不刻意疏远谁,只是安安静静做自己该做的事。
陆时衍退后半步,立在左侧栏杆边。
他没再看文件,视线不受控地一次次扫向中间的人。
理智还在紧绷着戒备。
他告诉自己,江年郁的冷静是伪装,是混迹调停圈最顶级的演技,是为了在两大死敌之间牟利自保。
可身体不听使唤。
方才风吹乱纸页、那人微微倾身的画面,反复在眼底晃。
他见过无数杀伐场面、无数刻意逢迎的人、无数暗藏心机的眼神。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慌乱却不狼狈,温柔却不软弱,干干净净,偏偏能戳得人心底莫名发空。
陆时衍指尖抵着栏杆,指节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是那副冷硬漠然的模样,半点情绪不露。
右侧的宋砚礼姿态依旧松弛。
他垂眸看着地面,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寸寸不落锁着江年郁的每一个动作。
他太懂人心算计。
人在高压对峙场里,要么急功近利站队,要么惶恐局促失态,要么圆滑话术讨好。
可江年郁什么都没有。
他太稳了,稳得反常,稳得让人忍不住想去深究、想去试探、想去确认。
更让他费解的是——
他竟然一点都不想去猜忌算计这个人。
换做旁人,敢凭空插在他和陆时衍的对局中间,他早已层层设防、步步拿捏。可对着江年郁,心底那点惯有的防备恶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了,落不下去。
宋砚礼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底藏着自己都读不懂的迟疑。
场边所有下属、观摩的业内老人,都是混迹圈层多年的老油条,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
两方副手对视一眼,眼里都藏着惊疑。
烬卫的人心里诧异:
他们老板多少年冷面无心,面对对手从来是赶尽杀绝、眼神寸冰。今天居然频频走神,盯着一个陌生调停顾问看了一次又一次,甚至方才下意识伸手去扶人的动作,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昭衡的人暗自不解:
自家主子素来心思深沉、万事算计在心,从无半分心绪外露。可今晚,他好几次放弃了精准抓漏洞施压的机会,只因为江年郁抬眼的瞬间,硬生生停了话头。
全场旁观者,人人看出不对劲。
唯独站在中心的三个人,无人点破。
——与此同时,只有副本外来观众可见的隐形直播间,弹幕已经密密麻麻刷屏炸开,翻滚不停。
【救命,太虐了,真的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两个大佬不对劲,就他俩自己骗自己是戒备!】
【陆时衍那个下意识伸手的动作我看哭了!灵魂记得他要护着年郁,脑子啥也不记得】
【宋砚礼明明可以抓规则漏洞压死对面,硬生生因为年郁停嘴,这还叫陌生戒备?】
【只有年郁一个人清醒对吧?只有他记得所有过往,只有他知道这两份偏爱本该明目张胆】
【现在只能装陌生、装中立,偏一点就死,这谁扛得住啊】
【以前是双攻拼命护他,现在是双攻本能护他、理智拼命克制,他拼命隐忍不敢偏】
场内。
江年郁看完最后一条条款,抬眼,目光精准平分给左右两人,语气平稳无波:“此次纠纷,双方情报泄露源头各有疏漏,责任对半。”
一句话落地,场边瞬间微静。
对半分责,是最公平、最不得罪人的结果,完美契合中立调停的底线。
陆时衍眉峰微蹙。
对半分责,意味着他这边半个月的隐忍对峙、损失的暗线资源,全部白费。换做平时,他必然冷脸驳斥,寸步不让。
可对上江年郁平静清冷的眼神,那句反驳的话,卡在喉间,莫名说不出口。
沉默两秒,他只冷声道:“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身后一众下属彻底错愕。
这根本不是他们认识的陆时衍。
寸土必争、从不吃亏的烬卫掌权人,居然轻易认了对半追责的结果。
宋砚礼也微微抬眼,看向江年郁。
这个结果,对昭衡同样不利,他完全有话术扭转局势,拿捏上风。
可他看着眼前人清淡无波的眉眼,最终只是轻轻颔首,温声应下:“江顾问定论公允,我没有意见。”
场边众人心里的惊疑,彻底压不住了。
两大死对头,僵持半月的死局,被一个陌生顾问三言两语平稳收官。
甚至两人都不约而同,放弃了自己原本的利益。
弹幕彻底沸腾:
【疯了!他俩下意识迁就年郁!放弃利益也要顺着他的定论!】
【理智:我要争输赢。灵魂:他说什么都对。】
【最虐的是,他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偏爱!全都自我洗脑是公允配合!】
【年郁看着他俩迁就又克制的样子,心里得有多酸啊,全是曾经的回忆】
【他什么都记得,他看着自己的爱人忘了他、又本能爱他,太戳骨了】
江年郁没在意场内暗流,也看不见满屏揪心的弹幕。
他只是按流程合上文件,轻声道:“既然双方无异议,今晚调停结束。后续对接,交由你们副手跟进。”
说完,他顺势侧身,打算让出中心位置,退出这场对峙棋局。
只是侧身的瞬间,晚风再次扫来,带着高处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碎发盖住眉眼。
夜里风凉,他衣衫单薄,肩头微微一颤。
依旧是无人在意的微小细节。
可左右两人,同时捕捉到了。
陆时衍眼神一瞬收紧,心底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涩意,说不清道不明。他下意识想脱外套递过去,指尖已经碰到西装纽扣,又猛地停住。
陌生人和他无关。
他凭什么关心?
凭什么心疼?
凭什么见不得他受一点凉?
荒谬至极。
陆时衍硬生生压下所有冲动,手背绷出青筋,面色更冷,刻意移开目光,装作全然没看见。
另一边,宋砚礼眼底的温柔假面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单薄的肩、被风吹得泛红的耳尖。
心底瞬间升起一个极其柔软的念头——别站在风口。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理智立刻反扑。
他立刻提醒自己,这是对手棋局里的外人,是来路不明的调停者,是需要戒备、试探、提防的存在。
于是那点柔软被强行碾碎,他依旧挂着温和笑意,只是眼神沉了几分,不再看他。
两个人,同步心软、同步冲动、同步强行克制、同步假装冷漠。
场边所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弹幕密密麻麻,满是酸涩:
【我的天,这才是真的入骨虐!】
【不是吵架不是误会,是灵魂深爱,大脑遗忘,本能克制】
【全世界都知道他俩爱他,就三个人自己当局者迷】
【年郁一个人守着三个人的回忆,看着爱人假装陌生,太疼了】
【以前的温柔是明目张胆,现在的温柔是连自己都骗的克制】
江年郁站在风口,静静立了两秒。
他太熟悉他们两个了。
熟悉陆时衍紧绷的肩、隐忍的动作、克制的冲动。
熟悉宋砚礼眼底裂开的温柔、转瞬压下的柔软。
他什么都看得懂。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拆穿,不能靠近,不能心疼,不能偏袒。
一旦越界,就是抹杀。
他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微微颔首:“失陪。”
说完,他转身,一步步朝着观景台出口走去。
背影清瘦、安静、孤单。
身后。
两个失忆的爱人,一个冷眸紧绷,一个温笑沉眸。
同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满心都是自己读不懂的、无药可解的执念与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