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那一声闷响散开之后,整座古堡仿佛活了过来。
石墙的缝隙不再只是飘出轻薄的黑雾,一种如同黑汁般粘稠浑浊的雾气,顺着砖石的纹路缓缓渗出来。它流动得很慢,沉甸甸坠落在地面,一落地就漫开,把碎石残土浸成暗沉的灰黑色。
这是古堡本身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本源怨气。
震颤不再是细微的麻感,而是由地底向上贯穿整栋楼宇。脚底贴着地板,一阵阵钝重的震动不断传上来,胸腔跟着共振,每一次呼吸都格外滞涩,吸入肺里的空气冰冷浑浊,即使隔着结界,依旧能嗅到一股古老死寂的腐朽气味。
石阶下密密麻麻的亡魂浪潮,骤然全部僵住。
成千上万道黑影定格在原地,不再向上朝圣般冲撞屏障。
本源恶意如同潮水席卷中层废墟,开始一层层吞噬这些由副本催生、又被活人执念感染的怨灵。
一个个虚无的黑影被浊雾包裹,轮廓被一点点揉碎重塑。它们之前尚且还存有一丝模仿而来的向往,渴望那片不受苦难的安稳。可在本源力量的侵蚀之下,那点微弱的念想被粗暴剥夺。
向往消失,渴求消失,连互相踩踏、争抢前路的本能也一并褪去。
只剩下空洞。
彻底空洞,只懂得毁灭的躯壳。
它们曾经还想要奔赴光,现在连向往光的资格,都被这座炼狱本身夺走。
废墟之间,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亡魂安静地被同化,旧的意识被抹除,只剩下服从古堡意志的杀戮器具。众生连追逐虚妄希望的权利,在这里也可以被轻易碾碎。
可唯独那道依附在结界裂纹上的活人执念,不一样。
本源浊雾席卷过来,没有将它吞噬消解,反而如同养料一般,丝丝缕缕灌注进这缕淡灰色的印记之中。
它是属于活人的情绪,不甘、委屈、对命运不公的愤懑,临死前盼望净土一同坠落的念想,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
在整片已经沦为彻底死寂的古堡里,它成了唯一还留存着“人心”的存在。
结界表面那层淡淡的灰蒙,颜色更深了几分。
陆时衍目光死死锁定那道印记,声音压得很低:“本源吞不掉人的执念,反而在喂养它。”
宋砚礼指尖已经泛起淡淡的灵力微光,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副本的凶灵可以消灭,可这是活生生的人,在绝境之中熬出来的怨。它不属于古堡,却和古堡的恶意共生在了一起。”
厚重无边的威压铺天盖地笼罩顶层卧房。
结界挡得住浊雾,挡得住异化亡魂的躯体,却挡不住这种源自整座古堡的精神重压。
江年郁站在二人身后,浑身都被这股死寂包裹。
外面不再是一群盲目奔赴的可怜亡魂,而是一整片被抽空所有自我的毁灭机器。他心里清楚,现在已经不存在什么渴求安稳的亡魂了,剩下的只有毁灭。
心慌沉甸甸压在胸口,不是对鬼怪的惧怕,而是面对一整个彻底沉沦世界的无力感。明明身处在被保护的净土,却仿佛能看见废墟之下无数被碾碎的生命,看见所有希望被强行抹除的悲凉。
他悄悄攥紧手心,指节泛白,安静地看着结界外面那片翻涌的浊黑。
下一秒。
所有完成同化的亡魂,集体转动虚无的头颅。
不再仰望顶层那片温暖。
只剩下纯粹的破坏欲。
整片黑压压的躯壳同时行动,如同决堤的黑水,铺天盖地朝着结界狠狠撞来。
不再是之前一波一波零星的冲击,而是全体不计代价、不死不休的猛攻。
轰鸣瞬间炸开,震得屋内桌椅器皿微微颤动。结界表层纵横交错的裂纹,在一次次撞击下不断扩张,蛛网一般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那道被本源恶意滋养的灰色执念印记,顺着裂纹不断生长,像藤蔓一样,一点点缠绕住整面屏障。
它没有参与攻击,只是静静附着在上面。
如同一个冷眼旁观的旁观者,看着自己临死前催生出来的浪潮,要将这世间仅存的一方干净,彻底拖入无边地狱。
黑夜还在继续。
古堡真正的杀戮,此刻才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