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暗门的瞬间,所有光线被彻底吞噬。
身后二楼走廊的青白微光、细碎风声、残留的一切动静,全部隔绝在外。
地底是绝对的黑。
不是夜晚的昏暗,是浓稠、厚重、贴肤压骨的死寂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连轮廓光影都不存在。
潮湿的寒气从阶梯深处往上涌,裹着陈年铁锈、腐土、干涸血腥混杂的恶臭,闷得人胸腔发沉。脚下是陡峭狭窄的水泥台阶,坡面打滑,布满常年积水滋生的暗绿霉斑,踩上去黏腻湿软。
通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
江年郁抬手,指尖轻触侧壁墙面。
粗糙的水泥面上,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一致的抓挠痕,层层叠叠覆满整壁,从台阶顶端一直蔓延至地底最深处。不是单人慌乱挣扎的痕迹,是无数人常年反复扒墙求生留下的印记。
无数受试者,被关进这里,再也没有走出去。
身后暗门在他踏入地底的一瞬,无风自动。
哐。
厚重铁门死死闭合,锁芯自行咬合锁死。
退路,彻底断绝。
整片地下层,自成一片封闭诡域。
楼梯口外侧,二楼走廊。
初代女生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暗门,眼底残留着久违的光亮。数年封禁的枷锁彻底消散,她身上所有阴冷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普通活人干净的气息。
楼梯平台,两大顶级大佬的对峙仍未落幕。
宋砚礼目光死死锁死闭合的铁门,声线低沉冷硬,带着本源对地底的绝对熟知:
“地下三层。”
“负一层:批量注射观测室。”
“负二层:变异体培育舱。”
“负三层:主控实验终端、原始疫苗源头。”
“前两层全部是解禁失控的失败样本,无理智,只懂猎杀。负三层藏着当年所有实验真相,也是副本真正的湮灭开关。”
他是这片地底的缔造者,每一寸布局、每一处禁锢、每一只怪物的习性,尽数刻在本源记忆里。
陆时衍靠在栏杆,眼底慵懒尽散,锋芒内敛:
“你布设的猎杀牢笼,现在要他一个人拆干净。”
“是他自己选的路。”宋砚礼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该他自己走完。”
“你永远都是这句话。”陆时衍轻笑,带着淡淡的嘲讽,“守规则、看结局、不插手。当年害了一批人,现在又放任所有恶果压在他身上。”
旧年恩怨、理念相悖、数年制衡的矛盾,在这一刻彻底浮上台面。
宋砚礼沉默两秒,低声开口:
“我插手一次,副本提前全域崩塌。”
“他会直接随世界湮灭,连破局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本源的枷锁。
他是医院本身,不能违背世界基底规则,不能强行干预终局走向,只能隐忍旁观,任由所有罪孽恶果自行收尾。
陆时衍眸光微沉:
“你不能,我可以。”
短短四字,强势直白。
外来轮回顶级大佬,不受副本本源规则束缚,唯一的顾忌,从来不是危险,而是不想剥夺江年郁独自破局的所有主动权。
两人无声博弈,谁都没有再开口。
目光同时穿透厚重铁门,落向地底幽深的黑暗。
地下阶梯深处。
江年郁稳步下行。
黑暗挡不住视线,他靠墙面抓痕、空气湿度、气流风向、地面霉斑纹路,快速判定整片通道结构。
下行第三十阶台阶,脚下触感突然变平。
阶梯结束,抵达负一层入口。
一片空旷漆黑的开阔空间,死气沉沉的空气凝滞不动,连风都彻底消失。
隐约能看见成片的铁制病床轮廓,整齐罗列,密密麻麻排满整片大厅。
每张病床上方,都悬挂着一只老旧点滴吊瓶。
吊瓶里残留着浑浊的灰色液体,和玩家白天注射的变异疫苗色泽一模一样。
整片负一层,是当年批量活体注射流水线。
无数人被送进这里,统一注射初代疫苗,统一安置观测,统一等待神志剥离、异化成型、归档封存。
死寂的大厅里,忽然响起细微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水滴落在地面的空旷回响,规律、缓慢,从大厅最中央传来。
江年郁抬步,缓慢往前挪动。
越往深处走,灰色药味越浓重,体内残留的变异因子开始轻微躁动,皮肉下泛起细密的麻痒感。
走到第五排病床位置,他脚步顿住。
眼前的每张病床上,都躺着人。
不是二楼那种菌丝空壳、人皮伪装。
是完整的人形躯体。
一排排病患整齐平躺,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绵长,胸口匀速起伏。
他们全部活着。
全部保持着数年之前注射后的沉睡状态。
没有腐烂、没有干枯、没有变异畸变。
被时间彻底封存,卡在“未异化、未疯癫、未归档”的临界状态。
整片负一层,沉睡满室活人样本。
寂静的沉睡里,那规律的滴水声还在持续。
滴答。
这一次,江年郁精准听出声源位置。
不是天花板漏水。
是最中央那张主病床的指尖,不断滴落灰色疫苗原液。
病床上的人影,缓缓动了。
原本平躺的躯体,指尖轻微蜷缩,眼皮缓缓颤动。
整片大厅,数百张沉睡病床,同一秒,齐齐颤动。
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层层叠叠,骤然变得急促、紊乱、厚重。
满室沉睡的实验样本,集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