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的黑暗和一楼截然不同。
一楼是暴乱、嘶吼、崩塌的直白血腥。
二楼是彻底死绝的静,连风都停了。
灯管全灭,整片长廊沉在浓稠的黑里,只有楼梯口漏进一点点残余的灰白烟尘微光,勉强照出前方几米的地面。
地面干净得反常。
没有碎纸、没有墙皮碎屑、没有一丝一楼崩塌带上来的残屑。
像是有人在刚刚短短几分钟里,刻意打扫干净了整条走廊。
江年郁缓步踏入黑暗。
鞋底蹭过地板,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整层楼,只听得见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宋砚礼和陆时衍都没有跟上来。
两人依旧停在楼梯平台,气息一沉一敛,隔着数米黑暗无声对峙,谁都没有插手前方的幽暗禁区,只目光死死追着那道独行的背影。
二楼所有病房门,全部紧闭。
之前天亮时半敞的房门,此刻清一色合拢上锁,门板贴得严实,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白冷光。
整条走廊,死寂压得人呼吸发紧。
天亮后留守在这里的十几名玩家,彻底消失了踪迹。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声、没有拖拽血迹。
凭空匿灭。
江年郁指尖握紧手里的黑皮档案,纸页微凉,沾着的干涸血痕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暗色。
他放慢脚步,视线扫过两侧紧闭的病房门板。
走到第三间病房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板表面,布满密密麻麻、极浅的指印。
不是新鲜血印,是长年累月、无数人反复扒挠门板留下的白色浅痕,层层叠叠,覆盖整扇门板。
指尖痕迹全部向内,像是里面的人拼命想要出来。
但门缝透出的青白微光,是从外往里裹。
是东西,在里面堵着。
安静维持了两秒。
咔。
细微的锁芯转动声,从门内响起。
没有人,没有手,门锁自行缓缓转动。
啪嗒。
门板向内,悄无声息裂开一条缝。
冷风从缝里灌出,带着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到的甜味。
是麻醉剂残留的陈旧甜腥。
缝里漆黑一片,唯独正对着门缝的病床枕头位置,稳稳压着一缕黑色长发。
发丝铺在枕头上,整齐、柔顺,像是刚刚有人躺过。
下一秒。
那缕长发,缓缓动了。
没有风,没有外力,发丝自行延展开,顺着床沿一点点垂落,往门口的方向缓慢攀爬。
无声、缓慢、细思极恐。
江年郁没有退。
他微微俯身,视线贴着门缝往里探。
病房里四张病床全部整齐铺着发黑的旧被褥,床面凹陷,像常年有人睡卧。地面一尘不染,桌椅归位,所有物品规整得诡异。
唯独最靠窗的病床,被褥高高隆起。
像是有人蜷缩在被子底下,死死藏在里面,一动不动。
被子轮廓僵硬、笔直,完全不似人体柔软弧度。
寂静里,被子底下,传出轻微的、匀速的心跳声。
咚、咚、咚。
隔着厚厚的棉絮,沉闷、规律,回荡在空荡病房里。
门外走廊依旧死寂,整层楼没有第二点动静。
所有消失的玩家,没有死在一楼暴乱。
他们全部被无声挪进了二楼病房。
江年郁目光落在隆起的被褥上,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铁皮碎片。
他瞬间理清所有逻辑。
一楼是表层杀戮陷阱。
二楼是收纳陷阱。
规则崩塌后,所有诡异不再外放猎杀,转而回收活人,关进旧病房,复刻当年的病人收容实验。
留在楼上的玩家,不是消失。
是被当成新的实验样本,全部入床封存。
被子底下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被褥顶端的被角,缓缓拱起一小块。
一点惨白的头皮,慢慢露出来。
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光滑惨白的皮肤,顶着细碎黑发,在黑暗里一点点往外探。
它在抬头。
想要看清门口站着的活人。
楼梯平台处。
宋砚礼眼底寒意微沉。
二楼病房残留的是早期未成型实验体残念,没有狂暴攻击力,却擅长精神寄生、换头吞识。一旦被它正面对视,神志会被瞬间剥离,彻底变成疯癫傀儡。
这是他当年最早、最失败的一批疫苗试验产物。
陆时衍身形微往前倾,眼底锋芒亮起,却依旧没有动作。
江年郁站在门口,全程冷静。
他清楚这东西不直接杀人。
它吞理智、吞意识、吞自我认知。
一旦被它近身,人会活着、清醒、永远变成这座医院里疯癫的“正常病患”。
永远逃不出去。
被白头皮死死盯着的几秒里,江年郁没有后退躲闪。
他抬手,将手里的档案缺页,正对门缝。
纸面暗色纹路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未归档样本,不纳入收容。”
他声音很低,平稳落地。
话音落下的瞬间。
病房里规律的心跳声骤然错乱。
咚——咚、咚。
节奏破碎、紊乱、急促。
隆起的被褥剧烈起伏,底下的东西开始疯狂挣扎,整间病房的青白冷光剧烈闪烁。
门缝里探出的惨白头皮,猛地往后缩回。
它怕规则空白页。
它怕未被记录、未被同化的特殊样本。
江年郁抬手,指尖抵住门板,匀速向内推开。
整扇病房门,被他彻底推开。
黑暗病房,彻底暴露在眼前。
四张病床。
四张高高隆起的被褥。
四个匀速沉闷的心跳声,同时响起。
整层二楼,所有紧闭的病房门,在这一刻,齐齐发出轻微的锁芯转动声。
整片死寂的二楼,全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