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况小草猛地抬起头，眼底亮闪闪的，像被温柔对待的小动物，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常年吃苦受难的人，从来不会习惯寒冷劳累，此刻屋内温暖，三哥心细体贴，嫂子温和和善，怀里抱着安稳熟睡的安安，这般温暖安稳的日子，是她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她心底悄悄许下心愿，希望这样的生活能长久延续下去。

夜色渐深，三人各自忙碌，昏黄灯光笼罩下，满是温馨和睦的气息。况小草准备回房休息前，费霓出声叫住她：“小草明天早点起身，我们一块进城一趟。”

况小草下意识摇头推辞：“嫂子，我就不跟着去了，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费霓打断：“不行，全家一同出门，谁都不能落下。”

况小草只能小声应下，一想到进城，心里混杂着胆怯与期待。她长这么大，只去过一次城里，还是当初坐火车投奔三哥的时候。费霓看着她一身打满厚厚补丁的衣裳，不少布料层层重叠缝补，打算借着进城的机会，给她添置几身崭新衣物。再者小姑子性格内向害羞，多出门见见世面，慢慢就能放开性子。

因为第二天要进城，况小草整夜难以入眠，闭上眼睛，心脏就控制不住砰砰直跳，满心期待。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像灵敏的小兔子一样迅速起床洗漱，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忙活。一番思索后，她决定做西红柿蛋花汤，又烙了二十多张薄饼，搭配清炒土豆丝与豆芽，卷着饼吃刚好合适。

没过多久，方穆扬抱着安安走出卧室，听见厨房传来动静，走上前低头看了眼手表，疑惑发问：“小草，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听见三哥的声音，况小草依旧带着几分拘谨，咬着下唇小心翼翼看向他：“嫂子说，今天要带着我一起进城。”

说完安静等待对方答复，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家中大事向来由男人做主，不清楚三哥会不会应允。方穆扬心思粗疏，没察觉她忐忑不安的模样，随意点头叮嘱：“我知道了，出门全程听你嫂子安排，不要随意乱跑。”

如今城里人贩子依旧猖獗，况小草极少外出，独自在外格外危险。初次学着承担兄长责任的况团长，一本正经交代安全事项。这番叮嘱却让况小草欣喜不已，重重地点头，黝黑的脸颊泛起激动的红晕。

费霓因为要进城，也没有赖床，方穆扬一起身，她便跟着醒来。深秋清晨气温很低，掀开暖和的被褥，冷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她在心底默默给自己打气，迅速起身换好衣服出门洗漱。

三人快速吃完早饭，方穆扬按时前往部队上班，姑嫂二人分工忙碌，一人收拾厨房餐具，一人整理安安出门要用的各类用品。带幼童出门琐事繁多，奶粉、手帕、替换衣物一一装好，满满塞了一大布包。好在两人同行，若是单独带着孩子出门，费霓实在难以应付。

况小草虽然未曾生育，照看小孩的经验却比费霓丰富，几下就把安安稳妥绑在身前背带里。费霓看得满心佩服，绕着小姑子走了一圈，拉了拉绑带确认牢固，由衷夸赞：“小草你实在厉害，我每次绑背带，怎么都系不紧实。”

况小草脸颊泛红，不好意思地低头回话：“这算不上什么本事。”

费霓正要接着说话，院外传来张桂芳的呼喊声，两人不再耽搁，费霓背上装满用品的布包，一同走出家门。几人出发时间很早，中途换乘两趟班车，才顺利抵达市区。

众人第一站直奔医院，在大厅护士台问清病房楼层，顺着楼梯走到四楼，412病房内，李兰兰静静躺在床上。张桂芳轻轻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屋内声响不小，可床上的人毫无反应，睁着双眼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一行人走到病床边，看清李兰兰面色的瞬间，所有人心里猛地一揪。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加惨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神涣散无神，最让人揪心的是，原本高高隆起的腹部，此刻已然干瘪下去。

费霓压着心底酸涩，轻声呼唤：“兰兰嫂子？”

李兰兰没有半点回应。张桂芳再也克制不住情绪，眼泪率先涌了出来，声音沙哑地喊道：“兰兰，你跟我们说句话好不好？”

对方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任何声响。

王小山从踏进病房起，就死死忍着泪水，看见母亲毫无生气的模样，心底的恐惧彻底爆发，放声大哭着扑到床边：“妈妈！你怎么不理我，是不是不要小山了？”

小小的孩子浑身控制不住发抖，年纪尚幼的他不明白母亲遭遇了什么，只清楚妈妈不肯回应自己。哭声仿佛触动了失神的李兰兰，她身体微微一颤，视线缓缓转动，看见扑在床边的儿子，涣散的目光总算聚焦，用力将王小山搂进怀里，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

费霓低头看见一滴滴滚烫泪水砸落在地面，积出一小片水渍。失去腹中孩子的母亲悲痛难以言喻，听得在场人心头发酸，费霓与张桂芳眼眶全都泛红，只能强行压抑悲伤。费霓示意况小草抱着安安暂时到病房外等候，眼下李兰兰沉浸丧子之痛，看见年幼婴儿只会加重她的刺激。况小草温顺点头，抱着安安轻手轻脚走出病房，关门的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李兰兰哭了许久，瘦弱的王小山承受不住母亲全身的重量，张桂芳连忙上前搀扶住她，柔声安抚：“兰兰别再大哭，哭久了损伤眼睛。”

李兰兰努力扯出一抹笑意，可那笑容比哭泣还要凄凉，看得人心头发堵：“你们怎么特意跑过来，来回奔波太折腾，我没有大碍。”

张桂芳本想说几句轻松话缓和屋内压抑的氛围，可脸颊僵硬，怎么都挤不出笑意。费霓在一旁附和：“不麻烦，我们进城正好顺路置办东西。”

李兰兰费力点头，每说一个字，干裂的嘴唇就会裂开渗出血丝，惨白的脸庞搭配鲜红血迹，模样凄惨至极。张桂芳站在身后扶着她，不敢直视这副景象，生怕当场控制不住痛哭。几天前还和大家说笑闲谈的人，短短一日落到这般境地，祸事还不是天灾，而是自家丈夫侄女造成，往后的日子该如何熬下去，光是想想，张桂芳都替李兰兰揪心。

费霓轻声询问：“嫂子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温水。”

先前满心剧痛，身上所有感官仿佛都麻木迟钝，听见问话，李兰兰才察觉喉咙干得冒烟，嘴唇干涩难以开合。她轻轻点头：“喝点水也好。”

费霓起身准备拿起床边暖壶倒水，刚拎起壶身，就察觉到重量轻飘飘的，她不动声色稳住神色，平静开口：“我去茶水间打一壶热水回来。”

即便费霓刻意掩饰，病房里的气氛依旧压抑沉重。成年人心里全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愿直白戳破，小孩子却毫无顾忌，王小山环顾病房一圈，天真地开口发问：“妈妈，爸爸去哪里了？”

简单一句话，像石子砸进平静湖面，瞬间打破屋内沉默。李兰兰心底五味杂陈，委屈、心寒、绝望交织在一起，想要勉强微笑，却连伪装的力气都彻底消失，望着儿子纯净的双眼，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桂芳性子直爽藏不住情绪，能忍耐到此刻已是极限，听见孩子的问话，再看李兰兰黯然的神情，加上空空如也的暖壶，所有事情一目了然。她胸口剧烈起伏，斟酌许久，语气带着不满发问：“王参谋长现在在做什么？”

李兰兰不清楚丈夫的去向，心里却能猜出几分，他放心不下逃跑的宝贝侄女，哪里会留在医院照看自己。“我并不清楚。”说完这句话，她控制不住轻咳两声。

张桂芳瞬间慌了神，连忙拍打她的后背，连声追问：“怎么突然咳嗽？是不是受凉感冒了？我这就去叫主治大夫过来。”

费霓同样满心紧张，放下暖壶快步往外走，没过多久，一名中年女大夫跟着护士走进病房。大夫扫了一眼病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紧紧皱起：“病人现在身体极度虚弱，后续需要静心休养，家属一定要多加照料。”

两人连忙点头应下，大夫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护士留在病房，公事公办开口询问：“你们几位都是病人家属吗？”

李兰兰缓缓摇头，语气平淡：“她们是我的朋友，护士有什么事吗？”

护士看向李兰兰的眼神满是复杂，轻轻叹了口气才说明情况：“昨天抢救时她丈夫还守在这里，手术结束后人就不见了踪影，现在住院的手术费用，还差一笔没有结清。”

护士说话时渐渐低下头，看着病人惨白的面容，实在不忍心继续说下去。她在医院从业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家属，可每次遇上这般不负责任的丈夫，依旧会刷新认知。护士心底暗自感慨，若是嫁人都要承受这般委屈，自己情愿一辈子独身。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