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都说她嫁给乡下随军军官吃苦受罪,凭什么对方依旧过得安稳体面?那张漂亮脸蛋,是她日夜记恨的根源。
李月恨不得冲破人群,伸手挠花费霓的脸。
张桂芳听见这番指控,立刻上前一步将费霓护在身后,大声反驳:“你这人莫不是神志不清,我们压根不认识你。”
李月生怕费霓趁机脱身,快步跑到海魂衫男子身旁,放低姿态讨好:“齐哥,就是这个女人,我们从小一同长大,她名叫费霓,你尽管问她!”
她刻意隐瞒费霓嫁给军官这件事,唯恐这名带队的人忌惮部队,就此放过对方。
名为齐哥的男子看向费霓,双眼瞬间发亮,女子容貌出挑,若是真的是资本家后代,便任由自己随意拿捏。
即便身边带着孩子,生养过后的女子别有一番韵味。
这般龌龊念头升起,齐哥看向费霓的目光愈发轻佻不正。
张桂芳阅历丰富,一眼看穿男人眼底不怀好意,悄悄给身旁的李海洋递了个眼色。少年心思通透,几步挤出围观人群,拼尽全力朝着军营方向狂奔报信。
确认儿子跑远,张桂芳才继续开口对峙:“单凭你一面之词就能定罪?你手里有任何证据吗?她是现役军官家属,随意诬陷军属,你们承担得起相应罪责吗?”
当下全社会尊崇军人,军属身份也自带旁人敬重,这番话一出,周边围观的公社村民纷纷出声附和。
“没错,说话的这人本身就是改造对象,她的证词怎么能当真?”
“人家是军属,怎么可能是什么资本家。”
“我看这女人纯粹是心生嫉妒,故意陷害长相好看的姑娘!”
“说得对,心思如此歹毒,根本不配接受改造。”
围观村民全是根正苗红的贫农,说话底气十足,完全不畏惧几名佩戴红袖章的年轻人。
李月被围观百姓气得头晕目眩,心底暗骂这群土里刨食的乡下人有眼无珠,全然忘了自己如今的境遇,过得还不如她瞧不上的农户。
有些人无论跌落何种谷底,永远不会反思自身过错,李月便是如此。
齐哥听见“军属”二字,眼神闪烁迟疑,这附近就是部队家属院,对方所言大概率属实。
他背后也有靠山,倒不至于彻底胆怯,只是需要重新盘算对策。
倘若对方真的是军官家属,行事便要多加顾忌,部队里的士兵向来不好招惹,而且能随军居住的家属,丈夫职级绝不会太低。
齐哥扯出一副自以为风流的笑容,望向费霓开口:“你怎么一言不发?”
心底暗自惊叹女子容貌出众,肌肤白皙似牛乳,隔着单薄衬衫,隐约能看清身形轮廓,目光越发肆无忌惮。
费霓此刻已经平复好慌乱情绪,牢牢抱紧怀中安安:“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任何事情。”
说完拉着张桂芳径直向前走,余光瞥见齐哥抬脚打算上前阻拦,不知转念想到什么,又原地顿住脚步。
唯有李月像失了心智一般,冲破队伍包围圈,疯了似的伸手想要拽住费霓。
张桂芳反应极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用力向侧边狠狠甩开。
张桂芳常年干农活,手上力气十足,就算李月身体健康时也对抗不过她,更何况如今长期挨饿、浑身虚弱。
李月凭着一腔恨意冲上前,指尖差一点就要碰到费霓衣袖,心中已经幻想把对方一同拉入泥潭,脸上刚浮现恶毒的笑意,整个人便重重摔落在地。
尾椎骨传来剧烈刺痛,手掌摩擦地面布满擦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怔怔望着前方,费霓被旁人护在怀中,从容走远的背影刺得她双眼发酸。
凭什么?无论什么时候,永远有人出面护着费霓!
李月整张面孔扭曲变形,原本清秀的五官此刻狰狞可怖。
齐哥只是淡淡吩咐身边同伴:“把人带回队伍,改造分子不许随意乱跑。”
手下拖拽李月时力道毫不留情,她只觉得胳膊快要被折断,今日所有屈辱,尽数记在费霓头上。
费霓表面看着平静无波,内心却波澜滔天,这件事带给她的冲击,远不像外在表现那般轻松。
张桂芳满脸担忧,频频侧头打量她,暗自后悔今日不该拉着费霓出门赶集。
她轻声宽慰:“小费,你还好吧?不用害怕,外面再混乱,咱们住在部队家属院内,他们不敢随意上门闹事。”
费霓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浅浅的梨涡几乎看不见,不愿让张桂芳为自己忧心:“我没事,心里都清楚。”
两人嘴上都说无碍,脚下步伐却不自觉加快,返程速度比来时快上数分钟。
眼看快要走到家门口,张桂芳主动开口:“糟糕,我出门没带家门钥匙,海洋那孩子也不知道跑去哪里,先去你家坐一会儿再回去。”
费霓心思透亮,清楚张桂芳不可能粗心忘带钥匙,这番说辞只是放心不下自己,想留下来陪伴安抚,心中默默收下这份善意,点头应允。
推门走进院落,平日里在家从不反锁房门的张桂芳,第一时间转身扣上大门锁扣。
两人坐在屋内静静喝着热水,张桂芳无数次欲言又止,担忧集市上的事刺激到费霓,见她面色惨白,终究没有追问详情。
即便身处安稳的自家小院,费霓依旧心跳急促,难以平复。
她只是一名从小被家庭妥善保护、尚未踏入社会的现代普通大学生,骤然直面这般残酷压抑的场面,身处特殊时代环境,心生惶恐在所难免。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两人对视一眼,心底同时升起一丝慌乱,哪怕明知那群人无法进入家属院,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
好在院外很快传来熟悉的少年呼喊:“妈!费姨!是我回来了!”
李海洋响亮的嗓音穿透院门,费霓紧绷的身体跟着放松下来。
张桂芳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费霓的肩膀安抚:“你照看安安,我去开门。”
拉开大门,原本打算训斥乱跑的儿子,迎面却撞见方穆扬一张冷冽沉郁的脸庞。
方穆扬低声唤了一句“嫂子”,没多客套,大步径直走进院内,脚步匆忙急切。
张桂芳连忙应声,伸手一把揪住紧随其后的李海洋后颈,将少年拽出门外。
李海洋挥舞小手不停挣扎:“我要进去看看费姨和小弟弟。”
张桂芳关上房门,拽着儿子往自家院子走:“你况叔已经过去了,用不着你操心。”
方穆扬几步跨进屋内,连双手都来不及清洗,一进门就看见让他满心酸涩、余生回想都会心疼的画面。
自家妻子单手搭在婴儿床边,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蛋一同望向门口,一双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全都蓄满打转的泪水。
或许是母子连心,平日里极少哭闹的安安,也跟着母亲一同心绪低落。
方穆扬快步上前,伸手将母子二人一同揽进宽厚怀中,脸上神情紧绷冷厉,怀抱的动作、轻声安抚的语调却温柔至极,低声轻哄:“是不是刚刚受到惊吓了?”
短短一句话,彻底击溃费霓强忍的情绪,积攒许久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
费霓积攒多日的委屈彻底绷不住,像受了莫大惊吓的小兽,埋在方穆扬怀里不停抽噎诉苦。
方穆扬胸口的衬衣很快被温热泪水浸透,他死死按捺心底翻涌的怒火,眼底充血发红,胸腔大幅度起伏,显然已经怒到极致。他掌心一下下轻轻抚过费霓的后背,动作满是安抚,嘴里柔声不停宽慰:“别怕,啥事都有我扛着,你男人就在身边陪着你。”
费霓只顾埋着头落泪,半句解释都不肯说。方穆扬急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自家媳妇向来不是轻易掉眼泪的性子,能哭成这般模样,必然是受了难以承受的惊吓。
他心中怒火越烧越旺,面上反倒愈发平静,漆黑深邃的眼底藏着一座压抑到临界点的火山,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喷发。可此刻比起满腔怒火,心疼与担忧占据了他全部思绪。他一遍遍低头,想看清费霓的神情,却被她紧紧依偎的姿势挡得严实。
无奈之下,他只能反复弯腰,轻吻她的发顶,嗓音柔得近乎能化开:“媳妇,我看不清你的脸,抬抬头好不好?别让我心里揪着慌,我都快要急疯了。”
这辈子所有的耐心,方穆扬全都留给了费霓,哪怕是亲生儿子安安,也从没见过他这般温和迁就的模样。
费霓原本情绪汹涌,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可在男人持续的拥抱、亲吻与柔声安抚下,紧绷的心绪慢慢松弛,心头反倒生出几分难为情。
上一回毫无顾忌这般大哭,还是小时候在幼儿园和同伴争执,回家扑进母亲怀里的时候。她后知后觉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方穆扬带给她的安全感,已经和亲生母亲不分上下。
泪水渐渐止住,她依旧死死环着方穆扬的腰,不愿抬头面对周遭一切,典型的鸵鸟心态彻底冒了出来。
好在一旁襁褓里的安安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费霓心里记挂孩子,这才松开环住男人的手臂。方穆扬顺势屈膝蹲在地上,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媳妇脸上,此刻他完全顾不上一旁的儿子,眼里只剩下费霓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