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铜炉里明明灭灭,将最后一缕热气散尽。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地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王橹杰立在窗边,指尖搭在冰冷的窗棂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堆积在琉璃瓦上,将整座摄政王府染成一片刺目的白。
又下雪了。
上一世的这一天,也是这样的雪。他记得穆祉丞跌坐在雪地里,月白色的狐裘沾满污浊的泥水,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慵懒笑意的眼睛,第一次盛满了冰——还有对他的恨。少年皇子用最后的气力扯断了他递过去的玉带,破碎的声音比风雪更冷:“王橹杰,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王橹杰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他那时便该知道的,穆祉丞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的羔羊,他是一头蛰伏的幼豹,平日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旦触及底线,便会亮出致命的獠牙。可他到底还是逼得太紧了,将那点纵容当成了默许,将少年的退让当作了驯服。直到那杯鸩酒被纤白的手指推到他面前,穆祉丞歪在软榻上,长发散落如墨,声音还是那样漫不经心:“摄政王,喝了吧。喝完,这江山便还给你。”
他喝了。他心甘情愿。
可睁开眼,却是十六岁的穆祉丞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月白常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正伸手要去够书架顶层的古籍。王橹杰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将书取下来递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住了。
穆祉丞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带着刚睡醒似的含混:“多谢王叔。”他接过书,转身要走,却被王橹杰攥住了手腕。少年回头,对上摄政王那双常年覆着寒冰的眼眸——此刻那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灼得他指尖发烫。
“殿下……”
“王叔逾矩了。”穆祉丞抽回手,语气还是懒懒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本宫还要去给父皇请安,告退。”他走得从容,月白衣摆拂过门槛,像一片不肯停留的云。
王橹杰站在原地,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一截手腕的温度。纤细,温热,脉搏平稳地跳动着,没有上一世最后的冰冷僵硬。他慢慢攥紧了手指。
入夜,王橹杰照例去东宫送参汤。这是先帝留下的规矩,摄政王有教导皇子的职责。他推开门时,穆祉丞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一条腿屈起,赤着的脚踝从袍摆下露出来,在烛火里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听见脚步声,皇子连眼皮都没抬,只懒懒道:“放那儿吧。”
王橹杰走过去,将汤盅放在矮几上,却没有立刻退开。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穆祉丞翻了一页书,忽然说:“王叔今日有些奇怪。”
“……殿下何出此言?”
“你平时会直接走的。”穆祉丞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出琥珀般的色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一股慵懒风情,“今日却站了这么久。怎么,这汤里下毒了?”他说着,竟真的端起汤盅,凑到唇边。
王橹杰心头一紧,几乎要伸手去夺。但穆祉丞只是沾了沾唇就放下了,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逗你的。王叔亲手熬的参汤,本宫还是敢喝的。”
他敢喝。上一世他也敢喝,喝完了还笑着说“王叔的手艺又精进了”,然后当着王橹杰的面一点一点咳出血来。那杯参汤里没有毒,毒在更早的时候,已经随着每日的点心渗进了他的骨血。王橹杰发现时已经太晚,而穆祉丞分明早就知晓,却一直纵容着,纵容到最后一刻,才将那杯鸩酒推到他面前,笑着说:“还你。”
“殿下。”王橹杰忽然单膝跪了下去,玄色锦袍铺展如墨,“臣……”
穆祉丞放下书,赤足踩在绒毯上,走到他面前。少年皇子的影子将他笼住,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气。“王叔,”穆祉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却藏着一点极轻的叹息,“你跪得太快了。这一世,还长着呢。”
他弯下腰,微凉的指尖拂过王橹杰紧蹙的眉心,将那一点褶皱抚平。然后直起身,重新窝回软榻里,拿起书:“汤要凉了,王叔不喝一口再走?”
王橹杰抬起头。烛火在这一刻爆了个灯花,将穆祉丞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冰,只有和前世如出一辙的、漫不经心的纵容。像一张织得极密的网,温柔地、无声无息地兜头罩下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个雪夜。穆祉丞倚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却还是努力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他鬓边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那时候他满心绝望,竟没有读懂那个动作里藏着的、最后的纵容。
“臣喝。”王橹杰站起身,端起汤盅一饮而尽。沉水香气萦绕在鼻端,混着参汤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一点回甘。
窗外雪还在下。但铜炉里的炭火不知何时被人添过了,正噼啪地烧得炽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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