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辗过汾阳长街,一路安稳,抵达朱府门外。
时隔月余,再次踏回故土,朱七七心底万般复杂。
身侧的沈浪一身端正月白锦衫,身姿挺拔,伤势尽数复原,眉目清俊沉稳,再无往日濒死的孱弱病态。他今日褪去所有江湖凌厉、庄主锋芒,一身恭谨谦卑,身后侍从列队,抬着满满数十箱厚重聘礼,金玉绸缎、珍玩墨宝,皆是穷尽心思搜罗的贵重之物,整齐陈列在朱府门前,隆重至极。
一路行来,他神色始终端正肃穆,眼底藏着忐忑,亦藏着势在必得的坚定。
今日,他不是纵横江湖的仁义山庄庄主,只是登门认错、诚心求娶的后生晚辈。
朱府下人早已通报,朱富贵端坐正厅主位,面色沉凝,静待来人。
踏入正厅的一刻,沈浪未等朱富贵开口,更未有半分客套寒暄,当着满堂朱府下人、当着朱七七的面,双膝一弯,直直跪地。
身姿挺拔的男人,此刻谦卑到底,脊背笔直,俯首认错。
“朱伯父。”
他声音沉稳恳切,字字清晰,落地有声,带着十足的愧悔与诚意。
“晚辈沈浪,今日登门,特来向伯父请罪。”
“过往数月,是我心魔深重,偏执疯魔,行事卑劣极端。我罔顾七七名节,强行禁锢,以命相逼,害她受尽委屈、心力煎熬,扰她清净、累她忧心。桩桩件件,皆是我之过错,无可辩驳,无可开脱。”
“晚辈自知罪孽深重,让伯父挂心,让七七受苦,今日任凭伯父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跪地请罪,坦荡认错,不遮不掩,将自己所有荒唐不堪的过往,一一摊开,坦然受之。
满堂寂静。
朱富贵坐在主位,看着阶下跪得端正谦卑的沈浪。
眼前的年轻人,年少成名,智勇双全,执掌仁义山庄,素来傲骨铮铮、从不服软。何曾见过他这般低姿态、这般俯首认错、甘愿受罚的模样。
这一路他改过悔过、收敛偏执、悉心护着七七的种种,早已有人暗中报于他耳中。
那日的极端疯狂是真,后来的悔过珍惜亦是真。
再看向立在一旁、安静垂眸的自家女儿,一月未见,七七眉眼褪去往日的娇俏跳脱,多了沉静温柔,眼底再无从前纠葛情爱时的疲惫痛苦,只剩安稳平和。
可见这段日子,沈浪是真的用心待她,护她安稳。
朱富贵心底的怒火与芥蒂,终究缓缓散去大半。
他沉默良久,终究重重叹了口气,目光落向朱七七,语气郑重温和:“七七,为父不问旁人对错,只问你自己。”
“过往种种纠葛伤痛,你都亲身经历。今日你且如实告诉为父,你可想好了?当真还要与他沈浪,纠缠一生、相守相伴?”
一句话,定尽两人往后的路。
所有目光尽数落在朱七七身上。
她立在厅中,指尖微微攥着衣摆,脑海里掠过一幕幕画面:前世的别离、今生的纠缠、破庙的重生、山庄的禁锢、他胸口淋漓的鲜血、他劫后余生寸步不离的温柔、他日日乖巧喝药、笨拙粘人的陪伴……
爱恨纠葛,伤痛与温柔交织,怨恨早已被后来的珍惜慢慢抚平。
良久,她抬起眼眸,目光澄澈坚定,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笃定:
“父亲,女儿想好了。”
“我愿意和沈浪在一起。”
话音落下,跪地的沈浪身躯微僵,心底轰然一暖,所有的忐忑不安,瞬间被巨大的欢喜填满。
可下一瞬,朱七七话锋微转,轻声补充道:
“只是父亲,女儿不愿如今仓促成亲。过往风波太多,伤痕尚在,我想再缓一缓。不必急着名分,不必急着婚典,只求安稳相伴,慢慢相处,慢慢释怀过往。”
这一句,让沈浪心头骤起的狂喜,悄然淡去几分,染上浅浅的失落。
他太想将她早早娶过门。
想一纸婚书、天下昭告,让她堂堂正正成为他的妻,斩断世间所有牵绊,再无任何人、任何婚约可以觊觎她半分。
他盼这名分,盼得太久、太苦。
可他抬眸望向她沉静温柔的眉眼,看着她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隔阂,那点失落与急切,瞬间尽数压下。
他懂。
她受过伤,怕仓促,怕重蹈覆辙,怕旧事重演。
是他亏欠她太多,是他让她不敢再轻易笃定情爱、托付终身。
如今她愿意在朱伯父面前,坦然承认愿意与他相守,愿意给他一个机会,愿意留在他身边,于他而言,已是奢求之外的圆满。
何其有幸。
他怎敢再强求、再逼迫分毫。
沈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随即缓缓松开,心底所有不甘尽数化作温柔妥协。
他静静看着她,眼底只剩纵容与珍视,无声应允了她所有决定。
朱富贵看着女儿笃定的模样,又看了眼跪地、全然顺从、绝不逼迫的沈浪,彻底放下了心中悬着的大石。
“好。”
他缓缓点头,终是松口应允。
“既然是你的选择,为父便依你。”
说罢,他看向沈浪,神色郑重:“昔日七七与晏清的婚约,本就是权宜之计、自保之举。晏清早已书信告知于我,自愿解除婚约,无争无怨。”
“今日起,我朱府即刻修书,昭告天下。朱七七与秋水阁晏清,和平解除婚约,二家依旧世交交好,情谊不变,无半分嫌隙纠葛。”
一纸通告,斩断过往所有牵绊。
从此,世间再无七七待嫁晏清的传言。
她不再是任何人的未婚妻。
她是自由之身,唯一的归宿与可能,只系于跪地悔过、一心向她的沈浪身上。
正厅之内,尘埃落定。
沈浪缓缓抬头,眼底褪去所有失落,盛满失而复得的滚烫温柔与虔诚。
他站起身,第一时间望向身侧的朱七七,目光缱绻缠绵,一瞬不移。
不必急于婚典,不必急于名分。
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只要前路已清、阻碍尽除,他愿等。
等她彻底释怀,等她心甘情愿,等她心甘情愿穿上红妆,嫁他为妻。
余生漫长,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弥补,慢慢偏爱,慢慢娶她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