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定定望着她的脸,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真真切切,近在咫尺。
可也清清楚楚记得现实里所有的一切。
距离她大婚,只剩三个月。汾阳张灯结彩,喜服喜宴皆已备妥,快活王的嫁妆浩浩荡荡,只待吉时。
他睡在这座堆满给她添置的衣裙首饰的院落,夜夜沉沦美梦,以为尚可自欺。直到此刻亲眼看见她,才狠狠撞回残酷现世。
那一场场缠绵圆满的梦境,终究只是他一人虚妄的痴念。
“原来…… 不是梦。” 沈浪低声喃喃,眼底飞快浮起一层灰白的倦意,方才苏醒那一点微弱的欣喜,转瞬消散殆尽,“你真的来了。”
可你不是为我而来。
是因为我梦魇不醒,三位冷叔登门相求,碍于旧情道义,你才冒险踏入仁义山庄。
朱七七捕捉到他眼底瞬间黯淡下去的光,心中酸涩。
“沈大哥,山庄事务万千,你是仁义山庄之主,不能再这般放任自己沉沦梦魇。” 她试着轻轻挣动手腕,“我使命已了,待你精神稍复,我便要即刻动身返回汾阳。此地不宜久留,一旦消息泄露,你我二人,都承受不住流言。”
听到 “返回汾阳” 四个字,沈浪手指猛地又收紧。
刚刚苏醒,心神本就脆弱,心底压抑许久的不甘与偏执,翻涌上来。
“一定要回去吗。” 他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狼狈,“就不能…… 多留片刻?”
就片刻也好。
至少让他拥有一点真实的相处,而不是只有漫漫长夜里虚假的梦境。
朱七七别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眼底的痛楚。多看一分,那份好不容易逼自己筑起的心防,便会动摇一分。
“不能。” 她声音轻,却无比坚定,“婚约在身,婚期将近,汾阳还有叛部虎视眈眈,处处皆是危机。我偷跑出来,已是冒险。”
卧房之内,一时陷入死寂。
窗外天光正好,屋内却是一片沉沉的怅惘。
沈浪缓缓松开了手。
掌心空空,方才那一点实实在在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走。
他躺回枕上,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痛楚。明明人已经从梦魇之中醒过来,可心上的大梦,依旧没有醒来。
屋外,三位冷叔听见屋内交谈声,知晓庄主已经苏醒,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下大半,却也明白,心结,远远没有解开。
用过汤药之后,沈浪精神缓过来不少,脸上褪去几分濒死的苍白,只是眼底那层偏执的阴翳,半点没有散去。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不舍,勉强撑起身子,吩咐厨房备下一桌简单的膳食,要留朱七七一同用饭。
朱七七见他已经清醒,心神稍稍放松。情感纠葛,纵然伤痕累累,在她心底,沈浪依旧是那个曾经一同闯荡江湖,保护她呵护过她的人。
一桌饭菜摆放在外间的花厅,几样清淡小菜,一碗温润羹汤。气氛安静,两人相对而坐。
沈浪神色看着平和,言谈间尽是感谢她远道赶来施救,话语克制有礼,看不出半分异样。他亲手替她盛汤,推到她面前。
朱七七没有多想,拿起碗筷,慢慢进食。
饭菜入口滋味寻常,可没过多久,一股淡淡的昏沉感缓缓席卷上来。起初只以为连日赶路太过疲惫,眼皮越来越重,脑袋昏昏沉沉,四肢渐渐发软无力。
她心中猛地一惊,想要撑着桌子起身,浑身力气却在飞快流失。
“沈浪……”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眼神里满是错愕,不敢置信。她万万没有料到,死结解开之后,他心底的执念已经疯魔到这般地步,对他并无半分防备。
话音还未说完,身子一软,胳膊无力地搭在桌面,脑袋歪侧,彻底失去意识,伏在了桌边。
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沈浪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方才温和的假面彻底褪去,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疯狂与占有。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桌边,低头静静看着昏睡过去的朱七七。
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愧疚,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七七,对不起。”
“我不能让你走。”
他试过放手,试过成全,夜夜困在梦魇之中,看着你在梦里嫁给别人,醒来只剩满室空寂。一想到三个月之后,你便会一身大红嫁衣成为晏清的妻子,他便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道理他全都懂,道义、婚约、江湖流言,他全都清清楚楚。可他做不到眼睁睁放她离去。
与其放她回到汾阳,奔赴那一场大婚,不如就此将人留在身边。
沈浪弯腰,小心翼翼将昏睡的朱七七打横抱入怀中。
少女身子轻轻软软,完完全全靠在他胸膛,真切温热的躯体,不再是梦里一触即碎的幻影。
实实在在的重量,真实的呼吸,真实的温度,紧紧相贴在怀里。
这份期盼了无数个日夜的真实触感,让他胸腔之中涌上一阵近乎病态的欢喜。手臂用力,将她搂得极紧,仿佛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骨血之中。
“不要再离开我了。”
他埋首在她发间,低声呢喃,呼吸微微发颤。
这座空置许久的院落,堆满了他为她备好的衣衫珠玉,如今,它的女主人,终于实实在在留在了这里。
沈浪抱着怀中昏睡的人,转身,一步步走回内室卧房,将她轻轻安置在铺着软锦的床榻之上。
门外,三位冷叔尚以为二人只是在花厅闲谈,全然不知屋内已经发生这惊天变故。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光晕昏暖朦胧。
朱七七依旧陷在药物带来的沉眠之中,长长的眼睫安静垂落,面色苍白,唇瓣失去往日的血色,安安静静躺卧在床榻之上。
沈浪站在床边,垂眸凝视着她的睡颜。
方才那孤注一掷的偏执得逞之后,心底汹涌的占有欲稍稍平息,余下的,是一片滚烫的柔软。望着这朝思暮想的人真真切切躺在属于她的床榻,屋内满柜都是他经年搜罗而来的罗裙珠钗,这一刻,他只觉得整颗心都软得一塌糊涂。
理智还在微弱地发出警告。
他清楚自己所作所为何等荒唐卑劣。下药禁锢,强留于房,全然不顾她的名节,不顾她已经定下的婚约,不顾她千里赶来本只是为救他性命。这般行径,早已不是往日那个坦荡磊落的猎头人沈浪。
心魔早已在无数个无眠的深夜滋生扎根,梦境与现实反复撕扯,把他逼到了这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