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轻轻爆响一声。
沈浪端着温水从外间回来,踏入屋内,便看见白飞飞神色淡淡,望着烛火出神,眉宇之间,褪去往日的偏执怨怼,多了几分清冷释然。
“在想什么?” 沈浪把水杯递到她手边,轻声问道。
白飞飞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没有往日的痴缠,也没有怨怼。
“沈大哥,我在想,那一剑救下你,我从不后悔。” 她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孤高,“可我幽灵宫的人,不屑拿救命之恩,去裹挟一份儿女情长。”
沈浪手上动作一顿,愕然看向她。
白飞飞微微垂下眼睫:“朱七七两次救我性命,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我看得明白,你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就算我们去往仁义山庄,全天下都认我是你仁义山庄的主母,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具被道义困住的躯壳。”
“这样,对你我二人,都是折磨。”
窗外夜色沉沉,湖面风声隐隐。
沈浪怔怔坐在原地,一时竟说不出话。他设想过无数种局面,争吵、挽留、怨怼,却没有想到,一向执念深重的白飞飞,心中竟生出这样的念头。
烛火摇曳,映得屋内光影明明灭灭,也映出沈浪眼底浓重的疲惫与愧疚。
白飞飞一番通透释然的话语,像一记轻而沉的叩击,敲碎了他连日来自我捆绑的道义枷锁。这些日子,他困在救命之恩与心底挚爱之间左右拉扯,自以为坚守了信义,护住了恩情,却从头到尾,都没能处理好这一团乱麻的情爱纠葛。
他辜负了掏心奔赴、最后决绝退场的朱七七,也耽误了执念半生、舍命相护的白飞飞。
良久,沈浪轻轻叹息,声音沙哑,满是真切的自责:“是我没有处理好感情的事,优柔寡断,进退两难,到头来,让你和七七,都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从不否认自己的过错。
对白飞飞,他报之以愧疚相守,却从未给过半分真心情爱,让她拿着一条救命之恩,困在一场无望的执念里,空耗半生痴念。
对朱七七,他任由情深被恩怨纠葛消磨殆尽,亲眼看着她伤心、退让、远走,最后被逼得用一纸婚约,为自己求得一身清净,斩断所有牵绊。
从头到尾,最狼狈、最自私、最拎不清的人,从来都是他沈浪。
白飞飞静静看着他,望着这个自己追逐、痴恋、执念了一辈子的男子。
从前的她,偏执、疯魔、不择手段,不惜倾尽所有,只求他片刻回眸。她以为性命相抵,总能焐热他的心,总能换来朝夕相守的圆满。
可历经生死一遭,重伤卧床多日,看着他日日体贴却满心恍惚,看着他身在快活城、心寄汾阳的模样,她终于彻底通透。
勉强的情分,最是廉价,也最是磨人。
她缓缓摇了摇头,褪去了半生痴缠,眼底只剩一片清冷孤绝,那是属于幽灵宫宫主刻入骨髓的骄傲与洒脱。
“沈大哥,不必自责。”
她语气极轻,平静得没有半分怨怼,彻底放下了纠缠多年的爱恨。
“我想回幽灵宫了。”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彻底推翻了此前所有的宿命牵绊。
沈浪浑身一怔,抬眸愕然看向她。
白飞飞微微侧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悠远而坚定:“仁义山庄,我不去了。世人想要的主母名分、相伴余生,我也不想要了。”
“幽灵宫荒寒寂静,无人纷争,无人纠缠,那才是我的家,是我唯一的归处。”
她这一生,生于孤寒,长于执念,前半生为情爱疯癫沉沦,如今大梦初醒,再也不愿靠着一条救命恩情,去裹挟一场不属于自己的风花雪月。
“感情的事,我不想勉强了。”
字字澄澈,字字释然。
勉强留住的陪伴,只是道义的亏欠,不是心悦的相守。她白飞飞孤傲一生,宁可孤身守着幽灵宫的清冷孤寂,也不要一份困在恩情里、掺着旁人影子的将就情爱。
沈浪心口骤然一空,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更深的愧疚。
他一直以为,自己余生都要被困在对白飞飞的亏欠里,必须以一生相守作为偿还。他做好了背负愧疚、终身相守的准备,哪怕余生心底永远藏着遗憾,也甘愿守着这份信义过完一生。
却从未想过,最后放手的,是白飞飞自己。
是她亲手解开了这道捆绑他许久的枷锁。
“你……” 沈浪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你的身子尚未痊愈,幽灵宫路途偏远,荒寒苦寒,我不放心。”
白飞飞浅浅勾唇,漾开一抹极淡、却全然轻松的笑意,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不带偏执、不带苦涩的笑。
“我的命是我自己换的,如今我要如何活,也该由我自己做主。”
“沈大哥,你不必再欠我什么。”
“当日一箭护你,是我心甘情愿,从未逼你相报。如今我放下执念,回归旧居,从此你我之间,恩情两清,再无牵绊。”
烛火轻轻跳动,屋内所有的纠葛、亏欠、拉扯,仿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数年痴恋,生死相护,三人纠缠不休的爱恨棋局,终究由最偏执的那个人,亲手落子收官。
沈浪怔怔伫立原地,心底积压数月的沉重枷锁轰然落地,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全然的轻松,而是密密麻麻的怅然与酸楚。
他守住了道义,却终究两手空空。
他不用再背负恩情捆绑的余生,不用再顶着仁义山庄主夫的名分辜负他人,可那个真正刻在他心底、被他彻底推开辜负的朱七七,早已定下婚约,远在汾阳,与他彻底划清了江湖界限。
白飞飞缓缓躺回枕上,闭上双眼,神色安宁淡然。
“待我伤势再稳几分,我便即刻动身回幽灵宫。往后江湖路远,你我各自安好,不必再见,亦不必再念。”
从此。
幽灵宫主归寒山,不问江湖情爱事。
仁义庄主脱枷锁,空余余生满心憾。
快活城的风雨纠葛,三人的爱恨痴缠,到此,尽数落幕。
只是沈浪站在原地,望着床榻上释然安然的女子,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汾阳那道决绝远去的身影。
心底那句反复盘旋的 “不要后悔”,此刻骤然清晰,震彻心神。
他好像,已经亲手毁掉了自己这辈子唯一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