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感应灯坏了很久,宋临沂一直没跟父亲提过修的事。
此刻,那团昏黄的光晕里站着三个陌生的人影。父亲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宋临沂许久未见的、近乎讨好的笑容,侧身让出身后的女人和少年。
“临沂,快出来,这是温婷温阿姨,这是…比你小俩月的弟弟…晏舟。”父亲特意在“弟弟”“晏舟”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仿佛只要强调了这个新身份与新名字,那个叫檀晏舟的少年就能凭空消失,变成一个名为“宋晏舟”的合格继子。
宋临沂穿着洗得发白的居家服,穿着拖鞋踩在地板上,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那个叫檀晏舟的少年并没有第一时间应声。他比宋临沂想象中要高,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脑后,露出几缕桀骜不驯的碎发。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直直地刺向站在客厅阴影里的宋临沂。
那眼神里没有初次见面的局促,也没有重组家庭特有的尴尬,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审视和漫不经心的桀骜。
“哥。”
半晌,他才开口,尾音拖得有些长,听不出半点恭敬,倒像是在咀嚼一个新鲜的玩具。
宋临沂感觉喉咙有些发紧,淡淡地点了点头:“嗯。”
晚饭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餐桌是父亲当年结婚时买的实木圆桌,以前坐三个人显得宽敞,如今硬塞进五个人,胳膊肘难免会碰到一起。
温阿姨很热情,不停地给宋临沂夹菜,嘴里说着“以后就是一家人”、“别客气”之类的场面话。父亲在一旁附和着,时不时用眼神示意宋临沂叫人。
宋临沂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青菜,味同嚼蜡。他感觉自己的领地正在被一点点侵蚀。这个家,这个只有他和父亲相依为命的空间,从这一刻起,不再属于他一个人了。
“晏舟,多吃点,这是你宋叔特意让做的糖醋排骨。”温阿姨笑着把盘子往少年面前推了推。
一直沉默的檀晏舟忽然动了。
他没有去夹排骨,而是拿起了公筷,越过半个桌面,精准地夹走了宋临沂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宋临沂夹菜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檀晏舟迎着宋临沂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块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碎,咽下。
“味道不错。”他点评道,眼神却像是在挑衅,“哥,你不吃吗?”
父亲皱了皱眉,刚想呵斥,温阿姨却抢先一步打了圆场:“哎呀,兄弟俩感情真好,还没进门就学会互相夹菜了。”
宋临沂握着筷子的手指骨节泛白,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我不饿。”
“不饿?”檀晏舟忽然笑了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那正好,我不爱吃肥肉,剩下的都归我了。”2
这继弟也太会挑衅了吧
他说着,竟真的伸出筷子,将盘子里剩下的几块肥瘦相间的肉全部夹到了自己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父亲的脸彻底黑了下来,温阿姨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宋临沂看着那个堆满红烧肉的碗,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这不是抢一块肉的问题。
这是檀晏舟在向他宣战。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这只年轻的野兽在用一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圈定他的领地,确立他的地位。
而他宋临沂,这个原本的主人,被当成了猎物,或者是……祭品。
饭后,宋临沂逃也似地回到了房间。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书桌、床铺、书架,一切都维持着他熟悉的秩序。
但那种安全感已经消失了。
他知道,门外那个叫檀晏舟的“弟弟”,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已经埋进了他的生活里。
深夜,宋临沂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灯光顺着缝隙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光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檀晏舟。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隔着黑暗,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宋临沂。
宋临沂浑身僵硬,下意识抓紧了被子,声音沙哑地问:“……有事?”
黑暗中,檀晏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就在宋临沂以为他只是恶作剧时,那个少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宋临沂。”
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这房间太小了,以后,我会常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临沂坐在床上,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生活彻底乱了。这个不速之客,不仅侵占了他的家,现在,还要侵占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