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谷中缄默，崖上筹谋

天光顺着崖口缝隙洒落谷底，驱散了深夜浓重的寒意。

干草堆上，两人依旧靠得极近。

穆祉丞神智彻底清醒过来，浑身肌肉绷得僵直。身上残留的低烧还在反复作祟，四肢酸软无力，可比起肉身的病痛，心底翻涌的纷乱更让他心绪难平。

昨夜高热混沌之中零碎的画面在脑海盘旋，肌肤相贴的温度、耳畔低低的安抚，一幕幕模模糊糊，却真实存在。

他素来恪守宗门礼法，行事步步自持，从未有过这般逾越分寸的境遇。

身旁的王橹杰也已经醒了。

一夜强撑，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肩头旧伤经过昨夜折腾，又隐隐作痛。察觉到怀中人身体的僵硬，他手臂微微一顿，缓缓松开环住对方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开半尺距离。

这一退，拉开了那层过于亲密的距离。

空气瞬间陷入一片难言的沉默。

谷底只有岩壁水珠滴落，叮咚作响。

谁都没有主动提起昨夜为了退高热发生的事，仿佛只要不开口，那一段窘迫又暧昧的夜晚，便可以轻轻揭过。可心底的涟漪，不会就此消散。

王橹杰避开穆祉丞的视线，低头整理自己被藤蔓勾得破烂的衣衫，嗓音略微干涩。

穆祉丞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地面枯黄的草叶上，耳侧还残留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热。他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恢复平日的清冷平稳，掩去心底的波澜。

简简单单两个字，便再无多余话语。

一句道谢，隔着绝境之中难以言说的纠葛。

他清楚昨夜是为救命，并非私情。道理明明通透，可身体留存下来的触感，却挥之不去，搅乱心神。

王橹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四肢。昨夜彻夜保持同一个姿势，浑身筋骨酸胀。

他拿过放在一旁的长剑握在手里，需要提防谷底潜藏的残余魔兽。

穆祉丞抬眼看向他。

这句叮嘱很轻，褪去了平日师兄的威严，多了几分真切的牵挂。

王橹杰应了一声，转身踏入周遭茂密的矮树丛。

空旷的谷底，只剩下穆祉丞一人。

他靠着冰冷石壁缓缓坐起，左臂依旧传来阵阵钝痛。魔毒没有根除，只是暂时被压制下去。四下荒芜，不见人烟。昨夜的片段不受控制反复浮上脑海，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只是绝境下的权宜施救，不该生出别的妄念。

可越是刻意压制，心底那点异样的感触，便越是清晰。1

分不清是感激，是共历生死的信赖，还是已经悄悄变质的情愫。他不愿深究，也不敢深究。

另一边崖顶之上。

距离二人坠谷已经过去两日。

长老们调集完毕探谷所需的全部物事，粗实的锁灵绳索、探妖罗盘、疗伤丹药尽数备齐。

张函瑞、张桂源、左奇函、杨博文全都守在断崖边上，脸上满是忧色。

“断崖下方云雾常年不散，底下地形未知，还可能留存魔气与魔兽。”一位长老沉声开口，“待会分两队，一队沿绳索下谷探查，一队留守崖顶接应。”

张桂源手里还攥着那一块碎裂失效的传讯玉符，眉头紧锁。

已经两日，不知道他们二人现下境况如何。

张函瑞语气沉沉，两日寻不到人，心中的担忧一日胜过一日。

左奇函俯身，望着下方翻涌不散的白雾。

杨博文站在一旁，指尖捏紧腰间佩剑。

长老点头，当即下令，几名修为过硬的弟子上前，将粗壮绳索牢牢固定在崖边巨石之上，绳索顺着崖壁，缓缓垂向云雾深处。

而谷底。

王橹杰提着一捧洗净的野果归来，衣衫被树枝划开好几道口子，手腕上新添数道细小血痕。方才在外搜寻，途中撞见一头低阶魔化爬虫，耗费一番功夫才将其斩杀。

他回到干草堆旁，看见穆祉丞安静靠坐在石壁边。

王橹杰把野果放下，递过去一枚。

穆祉丞接过野果，指尖无意碰到王橹杰的手背，两人皆是极细微地一顿，又飞快收回各自的手。

穆祉丞低头，轻轻咬下一口野果，味道酸涩。

朝夕被困在这片狭小荒芜的谷底，没有宗门规矩的束缚，没有旁人的目光审视。可刻在骨子里的身份与理智，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

话语寥寥，大多是关于生存、提防魔物的交谈。

可每一次无意触碰，每一次四目偶然相撞，心底都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悸动，转瞬又被两人强行压下。

那份朦胧的心意，在无人的深谷之中持续滋长，却依旧悬而未决，没有任何人敢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