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深谷坠影，隔绝尘嚣

林间厮杀渐入尾声。

两头主攻的魔狼接连倒在剑光之下，庞大的身躯溃散成缕缕黑气，被山林晚风一卷，消散无踪。

周遭骤然一静。

唯独空气里残留的浓重魔秽，依旧死死黏在衣袂与草木之间，挥之不去。

穆祉丞收剑的动作微微一顿。

方才接连数次强行催动灵力斩杀魔物，早已将他压制毒根的平衡彻底打破。左臂经脉深处，那股灼烧般的剧痛再度疯狂翻涌，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

像是有无数毒丝啃噬灵脉，一瞬之间，四肢僵硬、头脑发沉。

这是毒发带来的短暂僵直缓冲。

他伫立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刻意垂落手臂，将所有失态死死藏在宽大袍袖之下。面上依旧清冷平静，无人能窥见他内里早已溃不成军的痛楚。

身侧的王橹杰正收势调息，肩头旧伤被剧烈打斗扯开，隐隐渗出血迹。他刚松了一口气，余光扫过四周林地，心底那点紧绷的警惕还未完全放下。

就是这瞬息松懈、也是穆祉丞毒发僵直的致命空隙——

密林最阴暗的死角，泥土骤然翻涌！

最后一头潜藏暗处的残魔猛地破土扑出。

它体型偏小，却戾气极重，方才一直蛰伏旁观、隐忍不出，专等二人力竭、破绽最盛之时突袭。黑雾裹着腥臭风压，直扑穆祉丞心口要害，速度快得根本不给人反应余地。

王橹杰瞳孔骤缩，脚步刚动，已然来不及阻拦。

穆祉丞心知避无可避。

毒发僵直还未褪去，身体反应慢了半拍，可他身为剑宗首席，本能的防御刻入骨髓。他咬牙强行逼回翻涌的毒痛，手腕翻转，残存灵力尽数灌注剑身，横剑硬挡这致命一击。

“砰——！”

魔秽戾气凝成的巨力狠狠砸在剑脊之上。

正统灵力与魔毒戾气轰然对冲。

穆祉丞本就濒临透支的灵脉瞬间撕裂般剧痛，胸口一阵腥甜翻涌，整个人被巨力狠狠震得离地倒飞出去！

身后，正是山林断崖，下方是云雾遮掩的幽深谷底。

倒飞出去的猛烈撞击之下，他腰间用来求援的传讯玉符直接被震断，并没有捏碎触发，整块玉饰脱手飞出，“当啷”一声磕碰在崖边岩石，滚落在断崖边缘的草丛之中，安安静静，没有半分讯号升空。

没有求救光符，没有向外传递半分消息。

穆祉丞身体失重，整个人彻底坠入茫茫云雾之中，身影转瞬被谷底幽暗吞噬。

王橹杰心口骤然一空，连呼吸都停滞半瞬。

眼底所有从容尽数崩塌，只剩下极致的慌乱。他再无半分迟疑，周身灵力骤然爆发，剑锋凌厉劈出绝杀一击。

漆黑灵力轰然炸开，那头偷袭的残魔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瞬间被剑气碾得灰飞烟灭。

解决魔物的下一瞬——

王橹杰看都未看四周，纵身一跃，毫不犹豫跟着那道坠落的身影，纵身跳入万丈深谷。

风声呼啸耳畔，云雾扑面袭来。

山巅林木、日光、密林全部被抛在身后。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心底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让穆祉丞一个人坠下去。

……

谷底阴暗潮湿，空气微凉，弥漫着厚重的湿气与淡淡的残留魔气。

崖底遍布盘根错节的老藤与厚厚的腐草，层层缓冲卸掉了大半下坠的冲击力。

穆祉丞重重摔落在藤蔓草丛之间，彻底脱力，侧身倒在地上，长剑脱手滑落在旁。

方才硬挡一击的反噬、加上彻底爆发的魔毒，双重剧痛席卷全身。

他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想要起身，四肢却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喉间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丝血色从唇角缓缓溢出，意识一阵阵泛起昏沉。

耳边风声未落，下一瞬，一道身影借着藤蔓缓冲，稳稳落在他身侧。

王橹杰落地时手腕被粗藤磨出数道血痕，他全然顾不上自己的伤痛，踉跄几步快步冲到穆祉丞身前。

这片幽深谷底，向上望去只能看见窄窄一线天光，厚厚的云雾常年笼罩崖口。崖壁陡峭湿滑，凭二人当下的身体状态，根本无法攀爬回去。

外界的人声、弟子的呼喊，被厚厚的岩层云雾彻底隔绝，传不到谷底分毫。

王橹杰蹲下身，视线落在穆祉丞苍白脱血的面容、以及唇角那一抹刺目的红上，心脏莫名收紧、发闷。

担忧铺天盖地涌上来，浓烈得压过人所有思绪。

这份慌乱混杂太多东西，有同门并肩的情义，有共享秘密的羁绊，还有一缕连他自己都不愿细细拆解的异样心绪，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王橹杰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

穆祉丞微微抬眼，眸色有些涣散，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与克制。刺骨的毒痛反复啃噬灵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疼。

穆祉丞气息微弱。

他心里清楚，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人寻到这里。

崖顶之上。

各支搜捕小队陆续汇集到此地。张函瑞、张桂源，左奇函、杨博文全都赶到。地上只剩魔物消散之后残留的黑气，战场狼藉，却不见穆祉丞与王橹杰两个人的身影。

第三小队的穆师兄和王师弟呢？”有弟子环顾四周，疑惑发问。

众人分头搜寻周边林地，呼喊二人名号，只听见山谷空荡荡的回声。

张函瑞眉头紧锁。

几人四处翻找，半晌之后，张桂源才在崖边杂草乱石里，摸到那块被震裂、已经失效的传讯玉符。玉符碎裂，没有发出过任何求救灵光。

张桂源拿着残破玉符，脸色沉下来。

左奇函走到断崖边，朝下望去，底下云雾翻滚，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清。

杨博文望着幽深崖下，低声道。

可准备全套探谷装备，调配人手，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完成。

一线天光缓缓黯淡，暮色慢慢笼罩深谷。

救援尚在筹备，外界的人还在排查线索。

王橹杰与穆祉丞，被困在与世隔绝的谷底，将要独自度过不知多少个日夜。

没有宗门规矩的束缚，没有同门众人的目光，只有荒谷草木，与彼此。

那些平日里被身份、礼法死死压抑住的细碎情绪，终于有了空间，在寂静无人的环境里，慢慢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