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在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双腿被寒风吹得麻木,才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教学楼。
口袋里那盒巧克力已经被体温捂化了,黏糊糊地贴在大腿上,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他烦躁地掏出来,想扔进垃圾桶,手举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奇函!”
星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娇嗔和急切。她小跑着追上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刚才醒来没看到你,吓死我了。”
左奇函身体僵硬了一下。
要是以前,这种亲昵的接触会让他感到受用,甚至会有几分虚荣的满足感。毕竟,这是全校男生梦寐以求的女神,是他在杨博文面前炫耀了无数次的资本。
可现在,被她挽着的手臂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难受。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股味道——那是混合着淡淡皂角香和旧书卷气的味道,干净,清冽,让人安心。
那是杨博文身上的味道。
“没什么,”左奇函抽回手臂,语气有些冷淡,“出来透透气。”
星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咬了咬下唇,眼眶瞬间红了:“奇函,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我不该拿你手机给他打电话,可是……可是我只是不想让他再纠缠你了呀。他那个人心思那么重,我怕他误会我们的关系……”
“够了。”左奇函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耐烦。
星遥惊呆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看着他:“你……你凶我?”
左奇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他看着眼前这张精致漂亮的脸,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没凶你。”他别过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只是有点累。送我回宿舍吧,我想睡觉了。”
这一夜,左奇函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杨博文。
不是那个温顺讨好、随叫随到的杨博文,而是那个站在办公室里,眼神冰冷如刀、字字诛心的杨博文。
“图我是个傻子。”
那句话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口。
他从梦中惊醒时,窗外天色微亮。胸口闷得发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想看一眼时间,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屏幕,动作却顿住了。
往常这个时候,他的微信置顶应该已经多了一条消息:【早安,今天降温了,记得加外套。早餐在老地方,趁热吃。】
可是现在,置顶的位置空空荡荡。
那个头像已经变成了灰色的默认图标,对话框里只有冷冰冰的红色感叹号。
他真的把他拉黑了。
左奇函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他点开转账记录,那里确实多了一笔巨款入账提示,备注写着:【欠款结清】。
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连上次他打破玻璃杯赔偿的五十块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还钱,这分明是在割席。
“操。”
左奇函低骂一声,把手机狠狠摔在床上。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泼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挂着青黑,看起来狼狈不堪。
“不就是个杨博文吗?”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走了就走了,正好清净。”
话虽这么说,可当他走出宿舍楼,路过那个熟悉的早餐摊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摊位前热气腾腾,老板正忙着给学生们装豆浆。
“老板,一杯热豆浆,两个肉包。”左奇函鬼使神差地开口。
“好嘞!哎,同学,你的豆浆好了!”老板熟练地递过来一个袋子,“还是老样子,特意给你留的最热乎的那杯,那个高个子男生交代的……”
老板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阴沉、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生,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哎?那个……经常给你买早饭的高个子男生呢?今天没来啊?”
左奇函接过豆浆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液体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
“他不来了。”左奇函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啊?不来了?”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唉,那孩子也是个实诚人。每天都早早来排队,就怕凉了不好喝。昨天他还问我,说你最近是不是胃口不好,让我少放点糖……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呢?”
左奇函没再说话,拎着那袋沉甸甸的豆浆,像个游魂一样飘向教室。
豆浆很烫,透过塑料袋灼烧着他的掌心。可他舍不得扔。
这是杨博文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度了。
到了教室,左奇函刚坐下,周围的同学就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听说了吗?左奇函被记大过了!”
“真的假的?校长亲自抓的?”
“可不是嘛,全校通报都贴出来了。听说这次杨博文铁面无私,连求情的话都没说一句,直接签字执行了。”
“啧啧,以前不是说他们关系好吗?看来都是假的啊。”
“什么关系好,你没看左奇函为了那个转校生星遥,把杨博文甩得多干脆?人家杨博文也是人,凭什么一直当舔狗啊?”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左奇函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那些曾经被他视作荣耀的“特殊待遇”,此刻变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践踏杨博文的真心。
原来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混蛋。
“啪嗒。”
一滴水渍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左奇函愣住了。他抬手摸了摸脸,一片冰凉。
他哭了?
为了一个被他亲手推开的人,他竟然哭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一阵轻微的嘈杂声传来。
“博文,小心台阶。”
“没事,谢谢林学长。”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温和,礼貌,却透着疏离。
左奇函猛地抬起头。
只见杨博文正扶着门框走进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而在他身边,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林予安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手里还拿着一瓶温热的牛奶。
“你的腿还没好利索,这节课是体育课,我跟老师请过假了,你在教室休息就好。”林予安低声说着,语气里的关切毫不掩饰。
杨博文微微一笑,接过牛奶:“麻烦你了,林学长。”
“不麻烦。”林予安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能照顾你,是我的荣幸。”
两人相视一笑,氛围融洽得插不进第三个人。
左奇函死死地盯着那瓶牛奶。
那是他以前最不屑一顾的东西。他以前总是嫌杨博文买的牛奶太甜,嫌他啰嗦,嫌他像个老妈子一样管东管西。
可现在,看着别人拿着那瓶牛奶,看着杨博文对着别人露出那种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的笑容,他觉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样疼。
那不是礼貌的笑。
那是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杨博文似乎感应到了视线,转过头来看向他。
四目相对。
左奇函下意识地想要摆出那副傲慢的表情,想要挑衅地扬起下巴。可是他做不到。
他在杨博文的眼里,看不到愤怒,看不到怨恨,甚至看不到波澜。
就像是在看一团空气,一粒尘埃。
杨博文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转头对林予安说了句什么,然后低头喝起了牛奶。
那一刻,左奇函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会因为他一个眼神而欢喜、因为他一句话而伤心的杨博文,真的死了。
死在那个深秋的夜晚,死在那句“折算成钱”里。
而他,亲手埋葬了他。1
这后悔看得我好戳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