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 第三章 洛杉矶
洛杉矶国际机场的到达层永远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林笙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加州四月的阳光砸在她脸上,比纽约的春天猛烈得多。她眯了一下眼睛,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在手机上叫了Uber。
方惜发来的地址不在洛杉矶市区,在圣盖博谷,一个叫阿罕布拉的城市。林笙没去过那里,但她在地图上看过——洛杉矶的华人聚集区,比法拉盛更散,比法拉盛更晒,街道更宽,停车位更多,中文招牌的字更大。
Uber司机是一个墨西哥裔的中年男人,车里放着西班牙语电台,两个主持人正在用极快的语速说着什么,每隔几秒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林笙听不懂,但她喜欢听。听不懂的语言对她来说是白噪音,能让大脑休息。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暖风吹进来,带着洛杉矶特有的、干燥的、植物的气味——不是花,是某种灌木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苦香。
七十分钟后,车停在阿罕布拉市缅因街上的一栋二层小楼前。楼下的店面是一家卖参茸燕窝的中药行,橱窗里摆着一排排红色包装的礼盒,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旁边有一扇没有招牌的门,门上贴着一个小小的门牌号:421。
林笙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前,按了门铃。
门开了。
方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光着脚,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她的脸比在纽约的时候黑了一点,颧骨上多了一小片晒斑。她看着林笙,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
“你瘦了。”
“你黑了。”
方惜侧身让她进去。
里面的空间不大,是一个改造过的两室一厅。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空气里有酱油和洗甲水混合的气味。
“你住这儿?”林笙问。
“我住这儿。”方惜关上门的女人,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递给她。“洛杉矶不像纽约,这里没有法拉盛那种一栋楼里什么都有的人生存方式。在这儿你得开车,得自己做饭,得忍受晚上八点之后街上就没人了的孤独。”
“你孤独吗?”
方惜靠在冰箱上,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我不配孤独。我太忙了。”
林笙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握住。她挣扎了一下,坐直了。
“老板让我来查Leo Chen。”林笙说。
“我知道。”方惜走到茶几前,从那沓文件里抽出一份,递给林笙。“这是我能找到的他的所有资料。不多。这个人没有社交媒体,没有手机号——至少没有用真名注册的手机号。他没有驾照。他在洛杉矶市内全部靠公共交通和步行。他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家,图书馆,犯罪现场,偶尔去他母亲的办公室。”
林笙翻开文件。第一页是Leo Chen的个人信息,只有几行字:陈立昂,十九岁,中美混血,母亲陈敏华,父亲不详。没有照片。
“这是他。”方惜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林笙。
是一个监控截图,和谢凌地下室那面墙上的一样,但角度不同。这张更清晰一些,能看到他的脸——年轻,干净,但眼神是散的。他在看某个方向,但那个方向不在镜头里,在他的脑子里。
“他看起来不像十九岁。”林笙说。
“天才都看起来不像他们的年龄。他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因为他们不花时间在社交上,不做表情,不保养皮肤,不笑。笑是最容易长皱纹的表情,你看他笑过吗?”
林笙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Leo Chen破过的案件列表:
· 2022年,圣何塞连环失踪案(四名女性,警方三年未破,Leo Chen用时三周)
· 2023年,帕萨迪纳入室谋杀案(警方锁定丈夫为嫌疑人,Leo Chen通过受害者手机数据证明丈夫不在场,真凶为邻居,被捕后认罪)
· 2023年,橙县纵火案(与圣盖博谷纵火案作案手法相似,Leo Chen提出两案应为同一人所为,警方未采纳)
· 2024年,蒙特雷公园市钱庄调查(进行中)
“他不是警察,不是FBI,连私家侦探都算不上。”方惜说。“他是他妈的信息员。他负责找线索,他妈负责把线索变成能用的证据。这个组合在加州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林笙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他查到华盛贸易公司了。”
“查到了。但他查到的不是华盛贸易公司本身,是他的推理路径把他带到了华盛。”方惜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把腿盘起来。“你知道他怎么做的吗?他从纵火案现场的化学残留物里分析出了一种工业级别的加速剂。这种加速剂只有某些机构才能合法采购。他查了蒙特雷公园市方圆五英里内所有能接触到这种加速剂的机构,锁定了唯一一家在今年采购量异常增加的机构——不是医院,不是洗衣房,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
“什么生物科技公司?”
“叫Genex Labs,在工业市。这家公司在我们体系里是一个小小的节点,负责把一部分来自墨西哥的钱通过合法的实验室服务发票形式洗进来。金额不大,一年大概五百万。Leo Chen在查这家公司的物资采购记录时,发现他们的加速剂采购量和他们的实验室业务规模不匹配。多出来的加速剂去了哪里?他顺着这个问号,查到了这家公司的下属仓库。那个仓库的地址,和华盛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同一个。”
林笙没有说话。
“他还没有把这两个点连成线,”方惜说,“但他快了。”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加州的日落很快,太阳一落到海平面以下,光线就像被人拔了插头一样瞬间消失。方惜开了灯,客厅的吊灯是老式的荧光灯管,亮起来的时候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方惜。”
“嗯。”
“你为什么来西海岸?”
方惜看着林笙,沉默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神变了一点——那种“没开刃的刀”一样的表情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因为我累了。”她说。“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在纽约,我是老板下面管最多人的那个人。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有没有人死了,有没有钱丢了,有没有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四年,林笙,我过了四年这样的日子。我来西海岸的时候,老板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要一条狗。”
“你养了?”
“养了。”方惜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一只黄色的混血土狗,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舌头伸在外面,像在笑。“它叫Miso。我从收容所领的。我每天遛它两次,喂它两顿,跟它说话。它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它只知道我是喂它的人。这种感觉很好。”
林笙看着那只狗的照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养过宠物。她不确定自己能对任何活的东西负责,除了她自己。
“林笙,”方惜把手机收起来,声音变低了。“老板让你来查Leo Chen,但你心里清楚,这件事不止是Leo Chen。”
“我知道。”
“Miller也在洛杉矶。”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方惜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全黑了,街对面的中药行关了门,卷帘门上被人用喷漆喷了一个看不清是什么的涂鸦。“昨天下午,有人在法拉盛那栋楼外面拍到了阿鬼的车牌。不是警察,不是Miller,是另一个人。”
“什么人?”
“不知道。车牌被拍到的角度很低,像是从一辆停着的车里通过车窗拍的。阿鬼已经换了一辆车,但那个人手里有照片。”方惜转过身来,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有人在同时查我们。不止一方势力。”
林笙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荧光灯管的那根发黑的部分比上个月更长了,黑暗在灯管内部缓慢地蔓延,像一种无法逆转的疾病。
“方惜,你觉得我能查清吗?”
方惜走回来,坐在沙发扶手上,距离林笙很近。她伸出手,拨了一下林笙垂在脸侧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1
这剧情看得我心跳加速啊
“你能。”方惜说。“问题是,查清之后,你要怎么做?”
林笙没有回答。她想到了谢凌说过的“你欠我三次”,想到了张羽宁在画廊里对Catherine Wei说的那句“我对自己忠诚,胜过对任何人”,想到了阿鬼在码头上说的“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所有人都带着自己的轨道在运行,而她的轨道和他们的轨道正在以不可预测的角度交汇。
“方惜,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方惜的手指停在林笙的头发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每天都想。”
“那为什么不走?”
方惜站起来,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打开一罐递给林笙,自己打开另一罐,喝了一大口。啤酒的泡沫沾在她上唇,她用舌头舔掉了。
“因为走了之后,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四年,我变成了一个只会在这个体系里生存的人。出去之后,我能做什么?开一家侦探社?给会计事务所投简历?我快四十了,林笙。我的简历上写不出任何能让人力资源觉得‘这个人值得雇佣’的东西。”
她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种认命的笑,一种接受了生活对自己的定价之后才会有的、平静的笑。
“所以我不走。我在这里,养我的狗,做我的事,等结束的那一天。如果那一天会来的话。”
林笙打开啤酒,喝了一口。苦的。她不喜欢啤酒,但她需要酒精来让自己放松。今晚她需要放松,因为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不是Leo Chen,不是陈敏华,不是Miller。
是那个纵火案的嫌疑人。
方惜在下午的时候告诉林笙,Leo Chen查到的那个加速剂的来源——Genex Labs——有一个前员工,叫Robert Chen(不是Leo,姓陈但无亲属关系)。Robert Chen在被Genex Labs解雇后,在蒙特雷公园市的一家洗衣房工作。那家洗衣房距离第五个纵火现场不到两英里。方惜的人已经找到了Robert Chen的住址,在阿罕布拉市的一条小巷里。
“你要不要去看看?”方惜当时问。
“明天。”林笙说。
现在她坐在方惜的沙发上,喝完了一罐啤酒,方惜给她又开了一罐。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她没看过的网飞剧,两个人在屏幕上吵架,声音被调到了最低,像两只蚊子在嗡嗡叫。
“方惜。”
“嗯。”
“老板让你在这里建的新线,建得怎么样了?”
方惜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还行。彩虹通道西海岸接入点已经搭好了,用的是你设计的第六层架构,在第比利斯那边改了一点点参数。现在的流量大概是东海岸的三分之一,还在涨。洛杉矶这边的几个区域负责人,我还没有完全收服,但我在做。”
“王志远呢?”
“王志远在西海岸有自己的小算盘,但他不会动我,因为他动不了我。”
“为什么?”
方惜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林笙从未见过的自信——不是那种“我很厉害”的张扬,是一种“我知道我的价值”的平静。
“因为我能帮他赚钱。他的区域在我来之前,年增长率是百分之八。我来了之后,现在是百分之十五。王志远可以不喜欢我,但他不会咬那只给他喂肉的手。”
林笙点了点头。她能理解。在这个体系里,忠诚是第二位的,第一位永远是数字。只要你能让数字变好看,你可以是任何人,做任何事,说任何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街道上没有行人,只有偶尔经过的一辆车,车灯扫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Miso趴在地板上,下巴枕着方惜的脚,打着小小的呼噜。
“你睡客房。”方惜站起来,“床单是新换的。”
“好。”
“晚安。”
“晚安。”
方惜关了客厅的灯,走进了自己的卧室,门关上了。Miso跟着她走了进去,爪子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林笙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里捏着空了的啤酒罐。她把啤酒罐捏扁,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向客房。客房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扇对着后巷的窗户。床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枕头上放着一小块巧克力——方惜的待客之道,她在纽约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躺在床上,没有开灯。后巷里有一盏路灯,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在天花板上,像一摊被稀释了的蛋黄。
她拿出手机。
谢凌的消息:“到了?”
她回:“到了。在方惜这里。”
“明天做什么?”
“见一个人。可能和Leo Chen的案件有关。”
“小心。”
“会的。”
她看着这两个字的回复——“小心”。谢凌从来不说“小心”。他说“你欠我一次”,他说“你不会”,他说“你是我的”。他不说“小心”。“小心”是阿鬼会说的话。但谢凌说了。也许是方惜跟他提了什么,也许是他自己想到了什么。
林笙不知道。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阿鬼。想起他在法拉盛巷子里第一次递给她U盘的样子,想起他在新泽西地下室里说“你的手在抖”时那种平淡的语气,想起他在长岛的车上说“你戴新表了,好看”,想起他在那个夜晚说“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阿鬼留在纽约了。谢凌让他留下的。不是不需要他,是不想让他和林笙同时离开纽约。这是巧合吗?不是。谢凌不会做任何没有理由的事。
林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方惜在纽约办公室里那件一百二十块的假MaxMara大衣上的味道一样。她在法拉盛买的洗衣液的味道,漂洋过海到了洛杉矶,跟着方惜走了几千里,还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气味。
有些东西不会变。
有些东西变得比洛杉矶的日落还快。
她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
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个画廊里,面前是Marie Bashkirtseff的自画像,画中的女人看着她,用一百多年前的眼睛。她说:“我对自己忠诚,胜过对任何人。”林笙想问她:你怎么知道你是忠诚于自己,不是忠诚于你的野心?
她没有来得及问。
梦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Miso在客厅里叫了一声,然后是方惜打开门的声音:“Miso,嘘——有人在睡觉。”
林笙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摊被稀释的蛋黄变成了灰白色的、像旧报纸一样的光。
新的一天。
她要去见一个纵火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