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门后面是一个图书馆。
或者说,是一个由无数书架组成的迷宫。
书架高得看不见顶,一直延伸到黑暗里,像一片由木头和纸张组成的森林,每一层都摆满了书,但书脊上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的编号,数字是烫金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无数只萤火虫趴在书脊上。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烂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像把头埋进了旧衣柜。
“别分开。”
洛小熠说。他的声音在书架间撞出回音,被切割成无数碎片,仿佛有无数个他在同时说话,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队伍紧紧聚在一起,在书架间的窄道里穿行。脚下的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塌陷,又像是在警告。林小满抱着她的空白书,目光在书架上扫视,突然停在一排书上。
“这些编号……是日期。1993年7月15日,7月16日……是日记的日期。”
洛小熠凑过去看。
确实,那些书脊上的编号是日期格式。
他抽出一本,翻开,书页是空白的,像被漂白了。
但当他把书对着光线时,空白的纸页上浮现出淡淡的字迹,是用隐形墨水写的,字迹很淡,像失的疤痕:
【今天他们把门封死了。说等我承认错误就放我出去。我没有错。我只是不想当小海。我想当我自己。我叫……(字迹被涂黑了)】
【第三天。没有水。我喝了书架上的墨水。很苦,但能活。书比人温柔,它们不会骂我。】
【第七天。我开始和书说话。它们比人温柔,不会在我哭的时候笑。】
【第不知道多少天。我忘了自己的名字。他们叫我小海,我就小海吧。小海不会饿,小海不会怕,小海是完美的。小海……小海……(字迹越来越狂乱,最后几页被撕掉了)】
百诺合上书,手指微微发抖。
“……他们被关在这里,直到忘记自己是谁。杜门……杜门是隐藏,也是封闭。它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得太深,就再也找不到了。”
“找到那本最后的日记。”
洛小熠说
“规则说,杜门是封闭,也是隐藏。关键的东西,藏在最深处。”
他们在迷宫里走了很久。
书架似乎在移动,每走一段路,身后的通道就变了,像活物的肠子在缓慢地蠕动。
凯风用冰锥在书架上刻记号,但刻痕会在几秒钟内消失,仿佛书架在自我修复,把伤口舔舐干净。
“是活的。”
东方末冷冷地说,一拳砸在书架上。书架发出一声类似闷哼的震颤,整排书都跳了一下,但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倾斜,像在对他们冷笑。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或者两个小时——在这里,时间完全失去了意义,手表的指针在乱转——他们终于来到了迷宫的中心。
中心是一个圆形的空地,空地上放着一张小书桌,桌上摆着一本厚重的、黑色封皮的书。
书的封面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字:【我】。字是烫金的,但金漆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像结痂的伤口。
书桌前坐着一个男孩。
他背对着他们,正在用一支羽毛笔在书上写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机械,写一行,停一下,再写一行,像是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又像是只被线牵着的木偶。
“你好?”
子耀喊了一声,声音在迷宫里回荡。
男孩停下了笔。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不是空白,是被抹平了,像一张被揉皱后又摊开的纸,只剩下五个浅浅的凹坑,对应着眼、鼻、嘴的位置。
皮肤是苍白的,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你们也是来借书的吗?”
他问,声音从凹坑处传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借书要登记。请写下你们的名字。写满一页,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了。这里很安全。没有痛,没有怕,没有……没有……”
他卡住了,像是忘了词。
洛小熠没有接登记表。他看向那本黑色封皮的书,书页上写满了同一个名字:【小海、小海、小海、小海……】密密麻麻,从头到尾,没有一页空白,字迹从工整到狂乱,最后一页是用指甲刻出来的,划破了纸面,血迹干涸成褐色。
在书桌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张纸条:
【它第一次被隐藏,是在图书馆的深处。它写下了无数遍自己的名字,却再也想不起自己的样子。找到那支羽毛笔,别写,但要折断它。】
洛小熠看向那支羽毛笔。
笔杆是骨白色的,像是用人骨磨成的,笔尖蘸着黑色的墨水,那墨水很稠,像血,又像沥青。
男孩正握着它,准备继续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欲滴未滴,像颗黑色的泪。
“能把笔给我吗?”
洛小熠问。
男孩歪了歪头,没有五官的脸朝向洛小熠,像是在“看”他。
“你要写名字吗?好啊。写了名字,就能永远留在这里了。这里很安全。没有痛,没有怕,没有……自己。”
“没有自己,”
洛小熠打断他,一步上前,在男孩反应过来之前,握住了那支羽毛笔。
“那还算活着吗?”
笔杆冰凉,像握着一根从冰箱里取出的骨头。他用力一折——
“咔嚓!”
羽毛笔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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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宝们)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