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小熠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不是系统那种冰冷刻板的机械音,而是货真价实的、带着活人生气的骂娘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抽气。
他睁开眼,病房里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昏黄的、介于明暗之间的浑浊色调,像是有人把夕阳的残渣泼在了墙壁上。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显示当前时间。
16:15。
他皱了皱眉,推开房门。
走廊里,熊铁山正揪着侯三的耳朵骂骂咧咧,刘大炮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白面馒头,馒头渣掉了一地。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三人齐刷刷回头,像是三只受惊的鹌鹑。
"大、大哥!"
熊铁山立刻松开侯三,满脸横肉挤出一个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凑过来。
"您老人家醒了?"
洛小熠倚着门框,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刘大炮手里的馒头上。
"你们怎么在这?"
"别提了!"
侯三苦着脸,揉着发红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系统把我们传到四楼那间大通铺,里面还有四个玩家。
昨晚……昨晚死了俩,被一个没有脸的白大褂拖走的,就硬生生拖进墙里!
那墙跟活物似的,咕嘟一声就把人吞了,连根头发都没吐出来!"5
医院是活的吗?有意思,那大boss是那个医生还是医院?
他说着打了个寒颤。
"我们仨趁天亮逃出来的,这医院太邪门了,还是跟着大哥有安全感……"
洛小熠不置可否。
他走过去,两指捏起刘大炮怀里那半个馒头。
冰凉的触感不像食物,倒像是块吸饱了潮气的海绵。
系统的提示音立刻在耳边响起。
{叮!检测到副本内食物【供品馒头】,该物品为阴性祭品,玩家食用后将随机扣除1-5点理智值,并有一定概率吸引'它们'的注意。是否食用?}
"不是给你们吃的。"
洛小熠面无表情地把馒头丢回刘大炮怀里,
"这是供品,祭死人的。你吃了,今晚就得去陪他们吃席。"
刘大炮脸都绿了,手一抖,那半个馒头滚落在地,竟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一层看不见的鼓面上。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缩回了天花板角落的阴影中。
熊铁山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哥,咱们接下来咋办?就在这耗着?"
洛小熠抬眼望向走廊深处。
下午四点的医院与深夜不同,那种直白的恐怖收敛了许多,转而变成一种黏腻的、无处不在的阴郁。
他想起支线任务二里那个在夜班中死去的冤魂,开口问道。
"你们听说过白晚晴吗?"
"白晚晴?"
侯三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听过!就那个被逼死的护士!之前有个玩家说,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处置室就是她最后待过的地方,据说每晚都能听见里面有女人哭,还有指甲挠门的声音……"
"带路。"
洛小熠言简意赅。
17:00。
夕阳的光线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却诡异地没有带来半点暖意。
洛小熠注意到,那些光斑落在地上,呈现出一种类似凝固油脂的浑浊质感。
四人沿着楼梯下到二楼,熊铁山三人组跟在后面,越走越慢。
"大哥……"
侯三的声音发飘,
"你有没有觉得,这走廊变长了?"
洛小熠抬眼。
二楼的指示牌明明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处,可他们已经走了快五分钟,那牌子依旧维持在相同的距离,仿佛他们是在一条传送带上原地踏步。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17:30,但秒针正在一格一格地倒着走,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空间扭曲。
洛小熠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脚下的地砖上。
医院走廊铺的是老式白瓷砖,每一块之间都有黑色的填缝剂。
他很快发现了规律——每隔一块砖,砖面上就有一条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细线,像是血丝渗进了瓷砖纹理里。
"跟着我的脚步走。"洛小熠忽然开口,"只踩没有红线的砖,别踩缝。"
他率先迈步,精准地踏在一块"干净"的瓷砖中央。
熊铁山三人面面相觑,连忙踩着他的脚印跟上。
说来也怪,当四人的脚步都落在正确的砖面上时,前方那盏始终遥不可及的声控灯"啪"地一声亮了,指示牌近在咫尺。
而回头看去,他们刚刚走过的地方,那些带有红线的砖块竟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砖下缓缓蠕动。
"我、我腿软……"
刘大炮带着哭腔。
"出息。"
熊铁山骂了一句,但自己的腿也在打摆子。
走廊尽头是一扇墨绿色的铁门,门牌上写着"处置室"三个字,字迹被褐色的污渍覆盖了大半。
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缠绕在门把手上,锁头已经氧化发黑。
洛小熠从系统商城里花了10枚金币兑换了一件【劣质开锁器】,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铁链应声而落。
门内涌出的气味让熊铁山直接干呕了一声——那是福尔马林、腐败血肉和廉价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房间里很暗,窗帘被钉死了,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一张倒塌的手术台,几把翻倒的椅子,以及满墙密密麻麻的抓痕。
那些抓痕很深,在墙皮上挖出纵横交错的沟壑,最密集的地方隐约能辨认出四个字:
我没做错。
洛小熠跨过地上的玻璃碎片,蹲在那张倒塌的手术台旁。
手术台的金属支架已经锈蚀,但台面下方的缝隙里,卡着一块硬物。他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金属和粗糙的织物。
那是一块护士表。
表盘上的玻璃已经完全龟裂,裂纹呈放射状,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
三根指针永远停在00:15的位置——午夜零时十五分。
深蓝色的帆布表带被某种液体浸透了,呈现出接近黑色的深褐,背面用钢笔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
晚晴。
表盘的边缘还残留着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有人曾在临死前死死攥着它,指甲在金属上留下了绝望的痕迹。
{叮!检测到特殊物品【白晚晴的护士表】,承载着强烈的执念,可兑换日记碎片×1,是否兑换?}
"兑换。"
{叮!已为玩家兑换日记碎片×1。现有碎片4/10。}
洛小熠将护士表收起,目光扫过房间角落。
那里有一个被掀翻的铁皮柜,柜门敞开,里面散落着一些被撕碎的纸张。
他走过去,将那些纸片一一捡起,发现是三张被透明胶带粗糙粘合起来的排班表。
纸张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中间的内容还依稀可辨。
3月15日那一栏,原本用钢笔写着值班人"张德全",后来被一道粗暴的红笔划掉,改成了"白晚晴"。4
这医院副本也太邪门了吧
而在排班表的背面,有人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力道大得几乎划破纸背:
"他换药被我看见了,他让我顶班,我不该来的,但他说我不来就告发我偷药……我没偷……"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那个"偷"字的竖钩拖得很长,像是一声未能出口的惨叫。
{叮!检测到特殊物品【被篡改的排班表】,承载着强烈的执念,可兑换日记碎片×1,是否兑换?}
"兑换。"
{叮!已为玩家兑换日记碎片×1。现有碎片5/10。}
洛小熠站起身,将那张排班表残片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
张医生——又是张医生。安不成日记里的那个张医生,白晚晴排班表上的张医生,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盘踞在这座医院的阴影里。
他把碎片收好,转身走出处置室。熊铁山三人组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跟了出来。
21:30。
四人躲在护士站后面。
洛小熠靠在柜台内侧,指尖把玩着从系统商城里顺手兑换的一把裁纸刀,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几样物件上:白晚晴的检讨书、被篡改的排班表、安不成日记里的证词。
线索已经串联起了大半——张医生在药物里动手脚,被安不成撞见,又栽赃给白晚晴,最后逼她顶班,借医闹家属之手除掉了这个知情者。
"大哥,咱能回去了不?"
侯三缩在角落里,
"这护士站阴森森的,我总感觉……"
"闭嘴。"
洛小熠忽然抬眼,目光如刀般刮向走廊尽头。
刘大炮正站在一台自动售货机前,手里捏着几枚从地上捡来的硬币,吭哧吭哧地往投币口里塞。
他馋了一天,实在饿得受不了,想买点吃的。
"哐当、哐当。"
售货机运转了,出货口却掉出来一团湿漉漉的东西。刘大炮伸手去接,那东西落在掌心,触感冰凉滑腻。他低头一看——
那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黑发,发丝间还缠着半片发黄的指甲。
"啊——!!"
刘大炮的惨叫划破了走廊的寂静。
几乎在同一瞬间,走廊两侧的声控灯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的光影里,远处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
她身材高挑,护士服洗得发白,胸前别着一块胸牌。
但与规则一不同的是,这块胸牌上并非没有照片——而是照片的位置被挖去了一个空洞,露出后面暗红色的肉,那肉还在微微蠕动。
女人的手里捧着一个病历夹,走路没有半点声音,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理应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可此刻走廊里只有刘大炮粗重的喘息。
"闭眼。"
洛小熠的声音冷得像冰。
"所有人,闭眼,别呼吸。"
他一把将刘大炮拽到身后,同时从道具栏里取出了那颗【白晚晴的弹珠】。
乳白色的光晕在他掌心流转,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淡淡光罩。
熊铁山和侯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闭得死紧。
那护士停在了护士站前。
洛小熠闭着眼,但他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正贴着光罩的边缘游走,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试探猎物的气息。
那女人发出了一声轻笑,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骨骼:"呵呵……新来的……值班……好好值班……"
寒意持续了足足三分钟,才缓缓退去。直到洛小熠睁开眼,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台自动售货机还在嗡嗡作响,出货口里不断涌出大团大团的黑色头发,在地上堆积成一座蠕动的小山。
"走。"洛小熠收起弹珠,脸色也微微有些发白。那颗弹珠的光芒黯淡了几分,显然刚才的"守护"消耗了它一部分能量。
23:45。
洛小熠让熊铁山三人组躲进了最靠近楼梯的一间空病房,自己则独自站在了二楼与三楼交界处的平台上。
根据支线任务的描述,医院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后,走廊里会遇见反复说"我没做错"的鬼影。
他靠着墙,静静地等待着。
午夜的钟声准时敲响。
"咚——"
第一声钟响,走廊尽头的灯全部熄灭。
"咚——"
第二声,墙壁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水珠是淡红色的,带着铁锈味。
"咚——"
第三声,洛小熠前方的空气扭曲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无到有,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穿着染血护士服的女人,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的脖子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斜着,上面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像是被粗糙的麻绳狠狠绞过。
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我没做错……"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空洞,麻木,带着无尽的冤屈。
"家属误投诉……我没做错……"
洛小熠没有贸然靠近,只是沉声开口。
"白晚晴,我知道你没做错。是张德全,张医生,他换药陷害你,逼你顶班,对不对?"
鬼影的颤抖停止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长发向两侧分开,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却有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看着洛小熠,嘴唇翕动,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
"证据……原件……投诉信……他改了……我没做错……"
"原件在哪?"
洛小熠追问。
白晚晴的鬼影抬起手,青灰色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三楼,指向走廊最深处的方向——那里是院长室。
随即,她的手指又缓缓移回,指向自己的胸口,最后指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不定。
"十二点……只有……十二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散,"我没做错……"
{叮!支线任务二【帮助'白晚晴'洗冤】进度更新:40%。}
{叮!关键线索已触发:玩家已确认冤案幕后推手为'张医生',并获悉决定性证据'真实投诉信原件'可能存放于院长室。但当前时间已过午夜,院长室处于'封锁'状态,玩家需于副本第三天12:00-14:00之间进入探索。}
{任务暂无法完成,请玩家明日继续。}
白晚晴的鬼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地面上两滩迅速干涸的血泪。
洛小熠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抬头看了眼三楼那扇紧闭的、漆黑的门,转身朝病房走去。
回到房间时,熊铁山三人组已经横七竖八地睡着了,侯三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
洛小熠靠在床头,点开系统面板。
日记碎片:5/10。金币余额:40枚。道具栏里,【白晚晴的弹珠】光芒黯淡,【落·传送】还剩三次。
他揉了揉眉心,将病号服往上拉了拉。
明天,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
院长室,张医生,还有剩下的两枚碎片。
洛小熠闭上眼睛,在窗外血色的月光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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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4600+)
(累死我了)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