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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破土

谋江山

永兴三十年初春,西域的商路刚解冻,叶清晏便带着四十匹好马回到了青石坳。

马是西域的高头大马,腿长、蹄宽、耐力好,比中原的矮脚马高了整整一截。追风赶着马群进村的时候,青石坳的孩子们从茅屋里涌出来,扒着篱笆看稀奇,胆子大的伸手想摸马鬃,被马喷了满脸热气,笑得满地打滚。

叶清晏从最后一匹马背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破云。她瘦了一圈,脸被西域的日头晒得黑了些,但眼睛更亮了。沉璧从地头赶回来,裤脚上沾着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的杂草。她看了看马群,又看了看叶清晏,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那意思是"干得不错"。

叶清晏笑了一下,把大家叫到老槐树底下。

"马有了,兵器也有了。西域那边,铁器换马的路子已经走通了。咱们手里的钱够买三个月的粮,地里的麦子再过两个月就能收。"她把话说完,看着底下的人,"但光有钱有粮有马不够。咱们得有个名目。你们跟着我打山匪、抗官兵、开荒地,可外头的人不知道咱们是谁。我打算立旗。"

底下安静了一瞬。有人问:"立什么旗?"

叶清晏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这块布是她出发去西域之前让柳暗偷偷缝的。布是黑色的,上面用红线绣了一个"叶"字,旁边缀着五瓣梅花的纹样。她把布展开挂在老槐树的枝桠上,春风灌进来,黑布呼啦一声扬开了,红字白花猎猎地抖。

"我是叶娥的女儿。"她说,"诺兰圣女的女儿。皇帝为了抓我,摔死了一百三十七个女婴。我娘死在逃跑的路上。我爹养了我十几年,咳得要死了也不敢带我出去看病。这座魏国的江山,坐在龙椅上的人不配当皇帝。我替那一百三十七个丫头、替我娘、替你们这些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把他的龙椅掀了!"

底下没有人说话。破云第一个单膝跪了下来,然后是追风。沉璧看了叶清晏一眼,慢慢也蹲下了。柳暗站在旁边没有跪,她只是低着头,把孩子们揽进了怀里。

叶清晏没有让他们跪太久。她弯腰把破云扶起来:"起来。咱们不兴跪。等以后我坐上了那把椅子,你们再跪不迟。"

破云站起来,喉结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跟着主子。"

那天傍晚,黑底红字的"叶"字旗插在了青石坳村口的土坡上。旗杆是一棵碗口粗的杉树,追风费了老大劲才立稳。旗子被风扯得啪啪响,隔着一里地都能看见那朵红梅。

沉璧当晚来找叶清晏,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张地图。

青石坳方圆五十里,标注了四个村子、两条河、一座山。她用炭笔在最南边画了个圈。

"这里,柳林渡。渡口,过路人多,消息流通快。附近有三村两镇,加起来两千多口人,没有像样的武装,靠着地主给粮混日子。"

叶清晏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沉璧:"你想说什么?"

沉璧把炭笔搁下:"咱们不能只缩在青石坳种地。柳林渡是咽喉,占了渡口,来往的商船都要交过路钱,消息也掐在手里。两千多口人,能打仗的男丁至少三百。把他们收进来,咱们就翻倍了。"

叶清晏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柳林渡三个字旁边沉璧特意注明了一行小字:守军十二人,无马,兵器老旧。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怎么打?"

"不用打。"沉璧说,"做买卖。柳林渡的地主姓周,欠了县衙一大笔税银,正急得团团转。您手里有现银,买他的地,渡口就是您的了。"

叶清晏看着沉璧的脸,忽然笑了。这个平时话少得像哑巴一样的姑娘,把什么都算好了才来找她。她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拍了拍沉璧的肩:"聪明,明天一早叫上破云和追风,咱们去柳林渡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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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国子监的偏院里,霍临渊收到了第二封信。

信是葛掌柜送来的,福来客栈那位掌柜,叶清晏当初在落雁峡关口跟旧部提过"报我名字住店不查"的那位。霍临渊并不知道叶清晏,也不知道他收到的信是经过了一个他素未谋面的姑娘才送进来的。他只知道旧部到了,而且开始动了。

信上说:禁军左营的副将赵三和,当年在霍老将军帐下当过三年的校尉。霍家被灭门之后,赵三和被调回京,降了职,一直憋着一口气。旧部的人已经跟他接上了头,赵三和答应策反左营下层官兵,只要霍临渊能拿出"霍家平反"的承诺,左营至少三成的人会倒戈。

霍临渊把信看完,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指腹碾碎了,吹了一口散进风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今天的天气不错,日光从纸窗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出生起就没拿过刀剑,可他现在要攥住的,是一整支军队的命脉。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教他骑马。他爹把他抱上马背,说"临渊,坐在马上,你比所有人都高。看得远,才能走得远"。那时候他还没听懂这句话。现在他懂了。他爹看远的本事没传给他,但"忍"的本事他学了十几年,学透了。

他得走出这间院子。眼下他被锁在这里,出不去。但赵三和可以进来,旧部里有人能假扮成送菜的杂役,把赵三和领进国子监的后厨,从后厨的夹道拐进偏院的后墙。只要他能跟赵三和当面谈一次,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霍临渊坐回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的末尾附了一句话:后厨送菜,三日后卯时。

他把信折好封口,从窗缝塞出去。窗外的墙根底下躺着一块松动的砖,砖底下压着一个旧部放在那里的空陶罐。他把信塞进陶罐里,又把砖压了回去。

三日后卯时,赵三和会来。到那时候,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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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雁门驿。

萧孤提前一天离开了驿馆。他没有走官道,换了一条山间小路绕过了雁门关,直奔北境军田的一处偏僻村寨。那处村寨在太子地图上被朱砂圈了,旁边注着"边民已撤"。他到了之后才发现,所谓"边民已撤"根本不是自然迁徙,村寨里十几户人家是被强行赶走的,房子还在、田还在,但人没了。当地的老乡跟他说,去年秋后来了几拨穿官服的人,挨家挨户发话,"此地要划作军屯,限你五日内迁走"。

萧孤蹲在空荡荡的村口,捡起一把田里的土捏了捏。土是湿的,能种。去年秋后赶走人,今年开春正好让"某人"来接手。他想起自己那份军田清查的账册,他丈量过的地每一块都登记在册,上面写的是"还田于兵"。可如果那些地已经被清空了,即将划给谁?

他想到了一个人:北境节度使。节度使是皇后娘家的人,辖内军田归他调配。如果他把自己的人迁进来,把原来的边民赶走,那份"还田于兵"的账册就是一纸空文。而这份空文是他萧孤亲手做的,要是朝廷问责起来,背锅的是他,得益的是节度使和皇后。

萧孤站起来拍了手上的土,忽然觉得后背那道旧伤又隐隐作痛了。太子送他来北境,表面上是验收,实际上是让他来"确认"自己的功绩已经被人掏空了。等他回京一报,说"军田已稳",回头那些地被节度使占了,朝廷查下来,他就是那个"清查不力、欺君罔上"的罪人。

他必须找到证据。不是猜,是实实在在的文书,节度使下令迁民的公文、新占土地的登记册。这些都在节度使的府衙里。他看了一眼天色,日头正在中天,往北再走三十里就是节度使所在的朔州城。

他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改了方向。随从在后面追上来喊:"殿下,咱们不走官道吗?"

"不走。"萧孤策马往前,头也没回,"你回雁门驿等着,三日之后若我没回来,你自行返京复命。"

随从愣住了,但萧孤的马已经跑远了。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粒黑点,被尘土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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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后宫。

长春阁里刚喝过一盏茶,苏锦瑟就听到了消息。翠屏端着空茶盘退下的时候,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没有逃过她的眼睛,皇后那边有动静了。她没有追问,笑盈盈地送翠屏出了门,然后靠在榻上剥橘子,一边剥一边慢慢想。

三天前,苏瑾瑜派人递了暗信进来。信上说他拦下了皇帝吃丹药的事,但"已有人散播消息,说此丹能夺回圣心"。苏锦瑟看完信就笑了。她这个弟弟,嘴上是奸臣,手上干的全是狠事,拦了丹药是真,但消息是他放出去的也是真。他要把这盆水搅浑,好让她在后面捞鱼。

苏锦瑟把橘子皮撕成细条,慢条斯理地卷着。她想了一个下午,然后在傍晚时分"偶遇"了贵妃柳氏。

柳氏自从御花园那次被苏锦瑟摆了一道之后,圣眷一日不如一日。皇帝如今一个月去她那里不过两次,还都是坐坐就走。柳氏急得瘦了一圈,胭脂涂得厚了反倒显得憔悴。苏锦瑟在御花园的回廊上拦住她,屈膝行了个礼:"娘娘近来气色不大好,奴婢瞧着心疼。"

柳氏看了她一眼,冷笑:"苏婕妤如今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来看本宫的笑话?"

苏锦瑟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凑近两步:"娘娘误会了。奴婢是来给娘娘送一句话的,听说城外有位葛真人,炼了一炉好丹,吃了能让人返老还童。陛下原本想要,被苏瑾瑜那个不开眼的拦了。娘娘要是能把这丹拿到手,亲手献给陛下……"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眨了眨眼。柳氏的目光动了一下。苏锦瑟又补了一句:"奴婢人微言轻,不敢多嘴。娘娘自己掂量。"说完便屈膝告退了。

七天之后,柳氏把那枚朱红色的丹药混在了皇帝的参汤里。皇帝喝下去半个时辰就开始冒冷汗、头晕目眩、心跳如擂。太医院的人忙了一整夜,说陛下这是中了毒。魏武帝躺在龙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第一反应是:谁要害朕?彻查!

御前的人连夜查了参汤的来路,顺着宫女、御膳房、采买太监一路摸上去,最后查到了贵妃柳氏的头上。柳氏跪在皇帝床前磕头说"臣妾不知此丹有毒,是被人骗了",可皇帝不信。他躺在龙床上,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后党、皇后。

柳氏是皇后提上来的人。虽然这些年她们不对付,可柳氏到底出身后党一脉。皇帝越想越觉得这毒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皇后生了太子,太子急着登基,所以先毒死他,好让皇后当太后、太子当皇帝。他的眼神从虚弱慢慢变成了狠戾,指着柳氏说了一句:"打入冷宫,废妃位。"

柳氏跪在地上,原本想将苏锦瑟供出来。可她并没有。

生死关头,她难得聪明了一回。搬倒一个小小的苏锦瑟又如何?就算说出来皇帝也不会信的,皇帝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所以她在被拖出去的时候疯了一样地喊:"陛下!是皇后!是皇后让我干的!她说只要您死了她就能当太后,她许我贵妃之位——"

皇帝没理。他把所有人都屏退了,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但他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皇后。独孤氏。他枕边睡了二十年的那个女人。

第二日早朝,皇帝拖着病体坐在御座上,面色蜡黄,但目光锐利。他下了一道旨意:废贵妃柳氏为庶人,打入冷宫。同时,他看向殿下列中的皇后兄长、国丈独孤宏,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独孤爱卿,听闻你最近在吏部安插了不少人,朕竟不知情。"

独孤宏的脸白了。

散朝后,苏锦瑟的长春阁里,翠屏已经被她支开了。她一个人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慢慢地喝。今天皇帝没有来她这里,她知道他不会来了,他中了毒,要养。但她不急,因为今天朝堂上那番话她已经听说了。皇帝明面上在处置贵妃,实际上在敲打皇后。

她抿了一口茶,把杯盏搁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梅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挤在枯枝中间,像一簇簇刚冒出来的小火苗。

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