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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暗棋入局

谋江山

永安二十九年冬,青石坳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叶清晏已经走了。

她把粮行的生意从磐邑撤出来之后,没有立刻回青石坳,而是揣着赚来的银子往西走了二百里。

二百里外有一片三不管的地带,叫黑风岭,地跨三县交界,官府管不着,土匪倒有三四窝。

但黑风岭跟乌头岭不一样,这里的土匪不是光靠打家劫舍过活的,他们跟当地的县令有勾连。

匪抢了粮,低价卖给县衙的官仓,官仓再高价卖给灾民,匪和官分账,老百姓两头被剥。

叶清晏在黑风岭外围蹲了半个月,摸清了底细。最大的那窝土匪头子姓苟,外号"苟三爷",手下百来号人,有刀有弓,还养了十几匹马。

苟三爷跟黑风县的王县令是拜把子兄弟,每年腊月土匪"上供"三成,王县令给他们通风报信,提前告知官兵巡检的时间和路线。

叶清晏蹲在镇外一间废弃的茶棚里,拿炭笔在糙纸上画地形图。柳暗坐在对面给她缝补棉袄的袖口,沉璧在旁边借着天光看账本。破云和追风去探路了,天黑才回来。

"主子,看清楚了。"追风蹲下来喘了口气,"苟三爷的老窝在蛤蟆岭,半山腰修了寨墙,前后两道门,寨子里有粮仓、有兵器库、有水井。百来号人住着,吃穿不愁。王县令每隔半个月派人送一次消息,下次送消息是腊月十八。"

叶清晏在纸上画了个圈:"腊月十八之前,咱们得把王县令那边的人截了。不能让消息送上去。"

破云皱眉:"截了送信的人,王县令知道出了事,会派官兵上山。"

"要的就是他派官兵。"叶清晏放下炭笔,"官兵来了打谁?打土匪。但官兵打土匪能出几分力?年年收着土匪的孝敬,上山走个过场罢了。咱们得让官兵不打不行。"

追风眼珠转了转:"主子有主意了?"

叶清晏把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慢慢说:"我假扮京城来的买办,找苟三爷谈一笔生意,就说京城有位贵人要征一批军粮,价高量大,十日内交割。苟三爷听了肯定心动,但他手头的粮不够,他得临时凑。他凑粮最快的方式是什么?"

沉璧头也不抬地接话:"抢官仓。"

"对。"叶清晏点了下头,"他把官仓抢了,王县令坐不住了。官仓的粮是朝廷登记在册的,丢了要掉脑袋。王县令不剿也得剿,他得做出样子给上面看。到时候两拨人打起来,咱们在中间捡便宜。"

柳暗停住了针线,抬眼看了她一下:"那您假扮买办……万一被识破?"

"所以我不能亲自去。"叶清晏转头看破云,"你去。你长得像跑江湖的镖师,说话少,看起来可靠。带上五十两真银子当定金,剩下的用假银票充数。苟三爷验了定金就会信七分。"

破云抱拳:"是。"

"追风带人埋伏在蛤蟆岭去官仓的路上。等苟三爷的人抢了粮往回搬的时候,找机会把动静闹大,让官仓的守军听见。追的追、逃的逃、乱的乱,浑水才好摸鱼。"

追风咧嘴:"得嘞。"

叶清晏把炭笔搁下,转向沉璧:"这几日我不在,村里你先做主。柳暗跟我走,我们需要一个能写字算账的人在旁边扮账房。这几天把冬衣备好,腊月里山上冷,别冻着人。"

沉璧合上账本,只说了一个字:"好。"

叶清晏站起来走到茶棚门口。外面天已经黑了,西北风裹着碎雪扑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看向黑风岭的方向。黑黢黢的山影横在天际线上,像一头蹲伏的野兽。

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茶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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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没有雪,但天也冷得厉害。太和殿外的青砖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萧孤跪在殿门口,膝盖冻得发麻,背脊笔直。

昨日的朝会上,御史台参了他一本,"宫女之男萧孤,虐杀平民朱某,手段酷烈,暴虐失德,不堪为皇子"。老皇帝把折子搁在案上,看了他一会儿,问了一句:"可有此事?"

萧孤知道自己瞒不住。皇后派去朱家坳的人连屠夫被割了几片肉都数得清清楚楚。他跪在地上答了四个字:"臣子认罪。"

于是他被当廷申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太子独孤昊站在皇帝身侧,一脸痛心疾首地开口:"皇兄虽有才干,然暴虐嗜杀,恐失天下人心。望皇兄自省,莫负父皇苦心。"

太子今年十九岁,眉目生得端正,语调和缓,举止雍容,一身杏黄蟒袍衬得他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谦谦君子。

他说完这番话时,还朝萧孤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低得恰到好处,既显示了自己的仁厚,又把萧孤钉在了"暴虐"的柱子上。

散朝后萧孤从殿门口爬起来,膝盖上沾了霜花,他没拍,慢慢走出太和殿。走到玉栏杆旁边时,他站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听见身后有人走近。

太子独孤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温温的:"皇兄,今日之事……莫怪臣弟多嘴。臣弟也是为你着想。"

萧孤转过头。太子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拢在袖中,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多不少,刚好够显出关切。

"殿下客气了。"萧孤说。

太子走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皇兄也该明白,这宫里多少人盯着你的错处。你若安分守己,谁也不会找你麻烦。可你偏要惹出这等事来……让父皇怎么想?让母后怎么想?"他说着,叹了口气,"若皇兄不弃,改日到我东宫坐坐。咱们兄弟说说话,我也好替你在母后面前周旋几句。"

萧孤看着他的眼睛。太子的眼底干净得像一泓清水,看不出一丝算计。可就是这种干净让他后背发凉,比苏瑾瑜那种笑里藏刀更让人防不胜防。

"多谢殿下。"萧孤低头拱了拱手。

他转身走了。回洒扫房的路上经过国子监,他看见霍临渊正蹲在偏院墙根底下喂一只瘦猫。

猫是灰的,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叼着霍临渊指尖的半块馒头屑啃得小心翼翼。

霍临渊抬头看了萧孤一眼,两人隔着十步远对视了一瞬。霍临渊没有站起来行礼,萧孤也没有走过去寒暄。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萧孤继续往前走,霍临渊低头继续喂猫。

但那一瞬间萧孤看清了霍临渊的眼睛,跟苏锦瑟递桂花糕时看到的一样,冰面底下涌着暗流。萧孤忽然意识到,这个被锁在偏院里的人,也许跟他一样,正在等一个时机。

那天夜里,萧孤坐在洒扫房的炕沿上,把白天朝堂上的每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太子独孤昊,表面仁厚实则处处踩他;皇后独孤氏,眼线遍布后宫,他虐杀屠夫的事就是她捅出来的;苏瑾瑜,笑面虎,当面夸他背地捅刀;刘太监,皇帝的狗,后党的爪牙;还有那些站队列里始终没吭声的中低品官员,那些人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

他从前以为有才干就能被看见,现在他知道他错了。

在这个朝堂上,被看见的人要么是皇帝的刀,要么是皇后的垫脚石,要么是苏瑾瑜那样的变色龙。他想要不被吃掉,就得先变成他们不觉得危险的东西。

三天后,萧孤去了一趟东宫。他跪在太子面前说:"臣愚钝,经此一事方知朝堂凶险。愿随殿下学习仁政之道,以补自身暴虐之过。日后殿下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万死不辞。"

太子把他扶起来,满脸欣慰。皇后听了禀报之后冷笑一声,但也没再深究,一个主动投诚的废子翻不起浪。她只是让眼线继续盯着,隔三天报一回。

萧孤从东宫出来,沿着宫墙慢慢走回洒扫房。他看见自己映在红墙上的影子长长的,孤零零的,跟在身后的刘太监的影子叠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他娘蹲在灶台前添柴的背影,想起朱家坳那个院子里的歪脖子柳树,想起五个孩子的尸体并排躺在破布底下的画面。他攥了攥拳头,把所有的东西压回了心底,继续往前走。

他现在是太子的"好兄弟"了。太子的书房他可以随意进出,太子的案牍他可以帮忙整理,太子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写什么信,他都能瞟上一眼。他把这些东西记在心里,一个字也不往外漏。

还不够。他要等那个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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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阁里,苏锦瑟把最后一碟桂花糕端上桌,坐下来揉了揉手腕。

皇后最近没再罚她跪,但也没让她好过。先是克扣了长春阁这个月的炭火份额,入冬之后屋子里冷得像冰窖;又把她身边一个得力的大宫女调走了,说是"另派差事",实际上是换了个眼线进来。苏锦瑟对那个新来的宫女笑眯眯的,人前人后都说"姐姐辛苦了",转过身关了门才卸了笑。

苏瑾瑜来的时候,她正裹着薄被坐在榻上批账。看见弟弟进来,她把账本搁在膝上,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苏瑾瑜坐下先看了看屋里的火盆。炭火只烧了半盆,余烬红着,热气散得稀薄。他皱了皱眉:"皇后把炭也扣了?"

"就扣了三成。"苏锦瑟说得轻描淡写,"冻不死。"

苏瑾瑜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没接话。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是酱牛肉,用蜜炙过的,闻着就香。苏锦瑟笑了一下,打开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姓霍的那边怎么样了?"苏瑾瑜问。

苏锦瑟嚼完了才答:"我问出来了。霍家是被皇帝捏造谋反罪名灭的九族,留他一条命当活招牌。他爹是镇北大将军。"

苏瑾瑜挑了挑眉:"就这些?"

苏锦瑟看了他一眼:"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不对劲,像藏着什么。我猜他还有事没说。"

"你打算让他跟你说?"

"不急。"苏锦瑟把油纸包重新包好,"等他自己愿意说的时候再说。现在他要防着我,我也得防着他。"

苏瑾瑜不再问了。他站起来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已经打了花苞,青青的,要等开春才开。

"朝堂上最近有个新变化,"他背对着苏锦瑟说,"你猜谁跟太子走得近了?"

"萧孤。"

苏瑾瑜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猜的。"苏锦瑟把被角往上拉了拉,"他那个性子,硬碰硬撞了墙,就得学乖。学乖最快的方式就是找棵大树靠。太子正缺人用,尤其缺一个'有才干但被折了翅膀'的兄弟给他当垫脚石。一拍即合。"

苏瑾瑜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你倒是看得准。不过萧孤这个人不会甘心当垫脚石的。他在忍。"

苏锦瑟"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抬眼问:"你当年科举,后党的人是怎么为难你的?"

苏瑾瑜的笑容顿了一瞬。他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手揣在袖子里,目光从苏锦瑟脸上移开了,落在她身后那面墙上。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都过去了。"

"说说嘛。"

苏瑾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当年会试,我三场卷子答得都好,主考官是后党的人。他把我叫到后衙,说'你出身微贱,就算中了进士也站不住脚。不如把这篇文章署在张家公子名下,你拿一百两银子回去做个小买卖,也比你入仕强'。"

苏锦瑟的手攥紧了被角。

"我没同意。"苏瑾瑜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放榜,我落榜了。我跑去礼部衙门问,人家把我的卷子甩出来,说'字迹潦草,不堪入目'。我看了三遍,那卷子根本不是我的,被人换了。后党的人另外写了一份狗屁不通的草稿塞进我的卷袋里,把我的卷子给了张家公子。"

苏锦瑟咬着唇:"后来呢?"

"后来是皇帝亲自调卷。"苏瑾瑜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他看了我的卷子,又看了呈上去的落榜名单,问了主考官一句:'这人卷面干净、文理通顺,怎么落榜的?'主考官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皇帝就把他革了职,把我提上来了。"

"他为什么帮你?"

苏瑾瑜笑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叹气:"因为我不是后党的人。一个没有靠山的寒门,用起来放心。皇帝需要有人在朝堂上跟后党对着干,又不想自己出头。我正好就是那个人。"

苏锦瑟看着他的侧脸。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光正好照在他眉骨上,把他的眼睛映成琥珀色。她轻轻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苏瑾瑜没接这句话。他把窗子关上了,转过身来恢复了一贯笑吟吟的样子:"行了,不说我。你这边霍临渊要加紧,我听着风声,边军那边最近不太平。他要是真能联络上他爹的旧部,咱们手里就真的多了一副好牌。"

"我的眼光可从没出过差错。"

苏瑾瑜笑着往外走:"你弟弟现在不也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什么风声听不见?"他撩帘子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天冷,多穿点。那个新来的宫女我给你查过了,是皇后的人,你悠着点用。"

帘子落下,人走了。苏锦瑟坐在榻上,把蜜炙酱牛肉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地抿化。她靠在软枕上望着房梁,想了一会儿萧孤、想了一会儿霍临渊、想了一会儿皇后和太子。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盘棋。棋盘上的人各怀心思,有的明着走,有的暗着走,有的假装出局实际上还在局中。她就是那个坐在棋盘边上盯着所有人的。谁走哪一步她都看着,看了二十年了。

不急。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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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的国子监偏院,霍临渊坐在屋里就着一盏油灯,看一封薄薄的密信。

信是三天前通过一个货郎送进来的,塞在鞋底的夹层里。纸极薄,字极小,是边军旧部常用的密写方式。信上说:磐邑以西,三千旧部已聚,候少主令。

霍临渊把信放在油灯上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拢了,用掌根碾碎了,然后吹了一口气,碎灰散了,什么都不剩。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墙外面是国子监的后廊,廊下挂着一排灯笼,光晕昏黄,在风里晃来晃去。他看不见太和殿,但他知道那个方向。

娘,爹。

他把窗子轻轻合上了,回到桌前坐下,把油灯拨亮了一点,继续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