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权谋 

第三章:乌头岭第一战

谋江山

乌头岭的地形,叶清晏花了三天才摸清楚。

这座山不高,但奇在沟壑纵横,到处都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沟和裂缝。山腰往上全是碎石坡,脚踩上去哗啦啦往下滑,站都站不稳。

半山腰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石阵,巨石堆叠,留出无数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弯弯绕绕像迷宫。山顶反而不陡,一片平整的台地,老槐树就长在台地中央。台地背面是断崖,断崖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

叶清晏站在石阵入口,把地形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转头对破云说:"山匪要是来,只能从南坡上来。北坡太陡没法走,东坡碎石根本站不住脚,西坡……西坡就是咱上来的那条路。"

破云点头:"南坡是唯一能走人马的道。"

"南坡中间那段最窄,两边的山壁正好能藏人。"叶清晏往前走了一段,蹲下来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在这里设第一道伏。追风,你带弓箭手藏在左右山壁的石头后面,等他们走到中间,先射一轮。"

追风咧嘴应了:"主子放心,我眼神好。"

叶清晏又往前走,走到南坡中段,地势忽然收窄,两侧山壁夹出约莫三丈宽的一条通道,通道底部全是碎石和细沙,走起来费力。她抬脚踩了踩,沙土松软,一脚下去陷半寸。

"这里埋绊索。"她说,"不用多,横三道,绷紧了藏沙底下。等前面的人被射乱了阵脚,后面的人往前涌,绊索一绊,前头一倒,后面全堵死。"

破云蹲下来,用手拨了拨沙土,点头:"可行。"

"然后是第一批正面迎敌的人。"叶清晏直起身,走回石阵入口,"追风带人射完第一轮就撤,撤到石阵里面去。破云带第一批人在石阵入口等着,等山匪追过来,用长矛拦住他们。长矛就用山上的木头削尖了,把粗的树干砍下来,一头削成尖的,一人一根,足够长就行。"

她顿了一下,又说:"第二批人在石阵里面,站到石头顶上去,往下射箭。石阵里头路窄,山匪挤成一团,上面的人随便射都中。"

追风听得眼睛发亮:"主子,你这布的是口袋阵啊,先打散,再兜住,最后从上头往下灌。"

叶清晏没接他的话,蹲下来从脚边拔了一棵草。那草叶面泛紫,边缘带细刺,折断的茎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眯起眼。

"这是什么?"柳暗凑过来问。

"见血封喉草。"叶清晏把那棵草连根拔起来,"磐邑山里多的是,牲口吃了立马倒,人碰了伤口也不得了。把这种草采回来,捣烂了挤出汁,抹在长矛尖和箭头上。不用多,蹭破一点皮就够他们受的。"

柳暗接过草看了看,又问:"要怎么告诉村民?这草有毒,他们别自己碰了。"

"你负责教他们认。采的时候戴布手套,手上有伤的别碰。"叶清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回去分人。"

当天傍晚,老槐树底下聚齐了乌头岭所有能走能动的人。叶清晏站在台子上,底下黑压压一片,四十七户人家的老老少少,拢共一百来口人,其中能上阵的青壮男女加起来不过三十出头。

叶清晏扫了一眼底下这些瘦巴巴的面孔,开口就切正题:"山匪我打听过了,窝在山上三十来人,头目姓牛,外号牛大棒。每次下山抢劫都是大白天来,仗着有刀有棒,从不设防。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她先看男人这边:"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的,全部上阵。破云带一半人,拿长矛,在石阵入口挡住他们。剩下那一半跟追风,藏在南坡中段的石头后面,放箭。箭用竹子削,箭头抹毒。"

又看女人这边:"女的也一样,能拉的动弓的跟追风去射箭,能拿得住矛的跟破云去挡人。其余不拿武器的,你们把家里的锅全搬出来,烧水,烧得滚烫,端到屋门口等着。山匪要是闯进来,端起来泼他们脸上。"

底下一阵骚动。一个老妇颤巍巍地举手:"老婆子我七十了,能干啥?"

叶清晏说:"你带着娃们藏到屋后去,拿石头砸也行,躲在门后头敲盆也行,闹出动静来就行,别让他们以为这山上没人了。"

老妇点头:"行。"

叶清晏最后看了一圈:"老人和小孩,待在屋子里别出来。万一有匪冲进了屋,烧好的开水就是你们的武器。谁家锅里没水,今晚连夜烧,烧满三大锅存着。柳暗会挨家挨户检查,谁家水不够,明天就没饭吃。"

她说完拍了拍手:"今夜开始干。男的砍树削矛造箭,女的采草熬汁烧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所有东西就位。山匪随时会来,咱们等不了。"

人群嗡地一声散了,各家各户点起了火把。乌头岭头一回在夜里这么热闹,叮叮当当的砍树声、吆喝声、锅碗碰撞声混在一起,惊起了满山的鸟雀。

三天之后,一切就绪。

长矛削了四十三根,竹子箭造了两百多支。箭头全在见血封喉草的汁液里浸过,搁在太阳底下晒干了装进麻袋。南坡中段的山壁后面藏了十二个人,每人配十支箭,追风带队。石阵入口守了十八个人,破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五尺长的木矛,矛尖泛着微微的青紫色。

村里所有能烧水的灶都燃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孩子们被塞进地窖,老人在灶台后头坐着,脚边搁着舀水的木瓢。

叶清晏站在石阵最高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南坡的方向。柳暗在她身边站着,手里提着一面铜锣。

敲了,就是开打的信号。

"来了。"破云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

叶清晏眯起眼看过去。南坡底下,一队人正沿着山路往上走,打头的是个黑脸大汉,手里提着一口砍刀,身后跟着二三十号人,松松垮垮地走着,有说有笑。有的人肩膀上还扛着空麻袋,显然以为这次跟往常一样,下山装粮食就行了。

他们走到南坡中段时,叶清晏的呼吸一滞。最窄那段通道,正上方就是追风的埋伏点。

"敲。"叶清晏说。

柳暗抬手,铜锣一声脆响,穿透了山间的寂静。

追风带着人从山壁后面探出身,拉开弓。十二支箭同时离弦,嗖嗖破空而下。山匪的队伍中间,最前面两个被射中肩膀和腿,惨叫着扑倒在地,手里的麻袋甩出去老远。见血封喉草的药性发作得快,倒地的人连爬起来都做不到,只能在地上翻滚嚎叫。

后面的山匪懵了一瞬。牛大棒吼了一声:"有埋伏!往前冲!"

后面的十几个人推着前面的往前跑,可通道太窄,前面的人被地上的绊索一绊。第一根绊索绷紧了,走在最前头的三个扑通栽倒。后面的人收不住脚踩上来,第二根绊索又绊倒一片。三五息的功夫,狭窄的通道里挤了二十多个人,摔的摔、嚎的嚎,有人想起身,脚底的沙子打滑,越挣扎越站不起来。

追风带着人又射了一轮,箭头擦着山壁飞下去,藏在人群缝隙里,一箭一个准。七八个人倒在碎石坡上,伤口处青紫色的毒素顺着血蔓延开,有人开始抽搐呕吐。

牛大棒到底是头目,被他趟过了绊索。他带着剩下的五六个人连滚带爬冲出了窄道,满脸是土、眼珠子发红,手里那口砍刀高高举着,嗷嗷叫着冲向了石阵入口。

破云站在那里,双手攥着木矛,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矛平举。"他说。

十八根削尖的木矛齐齐抬起来,矛尖对着前方排成一行。破云站在最中间,稳稳地扎着马步,脚尖扣进沙土里。牛大棒冲到跟前,一口砍刀劈下来,破云侧身让过,木矛横扫而出,抡在牛大棒腰上,砰地一声闷响。

牛大棒被抡了个趔趄,还没站稳,左右两边的矛尖已经同时刺过来了。一根扎进他右臂,一根扎进他大腿。见血封喉草的汁液在伤口里炸开,牛大棒瞪着眼还想挥刀,手臂却像被抽了筋一样使不上力。

破云抬眼看了他一下,木矛一送,扎进他腹部。

牛大棒的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砍刀当啷掉在地上,他捂着肚子瞪着眼,张嘴想喊,嗓子里只发出嗬嗬的粗气。破云身后的村民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粗哑的吼声,七八个人同时涌上来,把剩下的几个山匪按在了地上,木矛抵着喉咙逼他们交出兵器。

追风从石阵顶上跳下来,清点了一番。三十一个山匪,倒了二十一个,还剩十个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牛大棒被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了布条,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了老槐树底下。

叶清晏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牛大棒面前蹲下,把布条从他嘴里扯出来。

牛大棒喘着粗气抬头看她。血从腹部和手臂的伤口往外渗,青紫色的毒已经把周围的皮肤染成了乌黑色。他看清面前站着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时,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迸出来。

"你……你是什么人?"

叶清晏没急着答。她低头看着牛大棒,半晌才开口:"说说吧,你山上还有多少余党?"

牛大棒咬着牙,眼珠子转了两下。

叶清晏没等他编谎,站起来对破云说:"把他拖下去,伤口别处理,让他活活疼两天。两天之后他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给他解毒。"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两天之后还不说,就割了他的舌头挂在山门口示众。"

牛大棒的脸一下子白了。

叶清晏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石阵那边。柳暗已经在清点伤员了,轻伤的几个村民坐在石头旁边,有人划破了手,有人被山匪的刀背抡到了肩。柳暗拎着一筐草药蹲下去,一个一个给他们敷。沉璧则蹲在另一侧,用干净的粗布撕成条给人包扎。

追风正在数剩下的箭枝,抬眼看见叶清晏走过来,咧嘴笑:"主子,战损两枝箭,人伤五个轻的,全是磕碰没见血。对面倒二十一个,活捉十个。咱们这头一回出手,干净。"

叶清晏"嗯"了一声,走到南坡中段去看那些倒在地上的山匪。他们把抓住的活口已经捆好了串成一串,丢在山路边上。毒素发作的山匪已经昏迷了几个,剩下那几个满脸惨白地缩着,不敢动也不敢叫。

她站了一会儿,转头问追风:"村民呢?"

"村里头好着呢,有沉壁管着。女的打完仗就回去烧饭了,锅里水还滚着,但没用上。老的小的躲在地窖里听动静,现在正往外爬呢。"

叶清晏点了点头,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动。她回头一看,一个摔在碎石坡上的山匪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手里攥着一块石头,正挣扎着想爬起来。破云离得远,追风背对着在数箭,谁也没看见。

那山匪撑着半截身子猛地往前一扑,手里的石头朝叶清晏的后脑砸过来。

叶清晏侧了半步。石头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砸在她脚边的沙地上,碎成两半。她低头看了一眼碎石头,又抬头看那个山匪。那山匪扑空之后摔在地上,脸上全是血和土,瞪着眼像条垂死的鱼。

叶清晏走过去,抬脚踩住了他那只攥石头的手腕。她用了力,鞋底碾着腕骨往下压。那山匪嘶声惨叫,五指张开,手心里还嵌着石屑和血。

追风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刷地变了,三两步冲过来:"主子——"

叶清晏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人,声音很平:"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那山匪疼得浑身发抖,嘶哑着嗓子喊:"活……活……"

叶清晏把脚从他手腕上挪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追风说:"把他跟牛大棒关一起。两天后一起审。"

追风应了,搓着手把那山匪从地上拎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你小子真行啊,还敢偷袭我主子?你等着,回头有你好看的。"

叶清晏没理他,走回了老槐树底下。柳暗已经把几个轻伤的村民包扎完了,正在收拾药筐。沉璧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土,指头捻着,在检查被血浸过的地皮。

叶清晏在老槐树底下坐了下来。她仰头看了一眼树干,树冠遮了半边天,冬末的枝叶虽然枯着,但已经能看见枝头冒出的一点青芽。再过一个多月,这棵老槐就会重新绿起来。

柳暗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递了一碗水给她。

叶清晏接过来喝了。水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她把碗搁在膝上,望着山下那些正在冒出炊烟的茅屋。

"柳暗,"她忽然说,"你说他们今晚能不能睡着?"

柳暗想了想,说:"能。累了一天,又赢了仗,肯定睡得香。"

叶清晏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清水沾过的皮肤底下隐隐浮着几簇淡红的梅痕,像蛰伏的某种印记,一点点在皮肤里醒过来。她把手掌翻过去,盖住了手背。

还得往前走。这才刚开始。